炎炎夏日,宫阙重重。
太子李徵来到东华门外,快步穿过重重宫门。
御道长而直,仿佛一条笔直的玉带,自宫门深处铺展而来。两侧朱墙高耸,墙顶覆盖着明黄色的琉璃瓦,在烈日下流淌着灼目的金辉。墙根处,每隔数丈便立着一尊汉白玉雕琢的云龙纹望柱,柱身上的蟠龙在炽热的光线下,鳞爪须眉纤毫毕现。御道两旁,并无树木遮荫,唯有几丛矮小的、被精心修剪过的万年青。
此刻,李徵身后跟着一群紫衣太监,个个低眉顺目,袖手而行。
太监们腰背微躬,眼神只盯着地面,不敢抬头看太子的背影,每一步更是都如量过一般,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行至乾清门前,李徵略作停顿,身后太监们齐齐止步。终于,他来到金銮殿前的高大台阶。一向从容不迫的太子,此刻心口跳得厉害,掌心甚至渗出薄汗。
继续向前,便是金銮殿。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行。
等踏过最后一级丹陛,推开沉重的殿门,步入其中,才发现金銮殿内空无一人。
看上他爹李正稷还未到。
李徵苦笑,偌大金銮殿,九龙藻井高悬,鎏金梁柱林立,唯有一片死寂。唯见殿中高处那龙椅,犹自散着孤峭威仪。
身后紫衣宦官,不知何时已无声退去,只余两扇殿门吱呀合拢,闷响在殿中回荡。
李徵心头微悸,一丝惊慌涌起。他本能想要回头,却很快强自按捺,气息渐次平复。他告诉自己,这里是金銮殿,是父皇召见他的地方,不会有事的。
于是,他开始在大殿内缓缓走动。
先是经过左侧的紫檀香案,案上摆着当年先帝亲手题写的“勤政爱民”四字横匾,李徵幼时曾随父皇在此临摹过数月。
他记得少时厌烦习字,常常趁父皇与朝臣议事、殿内侍从稍懈时,偷偷从侧门溜出去,跑到殿后那片荒废已久的偏殿花园里,捉蟋蟀,掏鸟窝,或是趴在假山石洞中,看蚂蚁搬食,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有次玩得忘形,被寻来的父皇当场逮住,龙颜不悦,罚他在殿前那棵老柏树下,顶着日头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膝盖都磨破了皮。
“时以荏苒,往事不复。”
李徵苦笑,只有长大之后,才知道“皇家无情”这四个字。
再往里,是右侧的青玉屏风,屏风上雕琢着大隋开国时的山河图,他记得父皇曾指着其中一处山川,淡淡说过“此即朕昔年起兵之地”。山河图旁是一尊青铜香炉,炉中香灰早已冷透,炉身却仍残留着淡淡的龙涎香气,那是李徵幼年时最熟悉的味道。
只是当年暖意,早已不存。
行至殿心,距金椅仅数步之遥,男人停下了脚步。
皇位,李徵做梦都想坐上去的位子,为此,他隐忍多年,步步为营,手上早已沾了不该沾的血。
就在他准备踏前一步,尝试坐上这个金座之时,身后忽传来一道醇厚嗓音。
“徵儿,你似乎对这张金椅颇为中意。”
李徵霍然回身。
大隋国君李正稷已立于殿中。
他身穿明黄色的衮龙袍,袍上绣着九条金龙,张牙舞爪,气势逼人。头上戴着通天冠,微微遮挡住他的黑发,却遮不住那双深沉如渊的双目。沉稳,威严,站在那里便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李徵心头大惊,赶紧跪下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中年男子伸手虚按了一下。
“起来吧。”
李徵起身,却不敢直视李正稷。他只是低着头,双手在袖中微微发抖,胸中忐忑翻涌,额际已现出湿痕。
李正稷缓缓走到金座前,指腹轻抚椅背雕纹。
“徵儿,你对此座,确似心怀眷注。”
李徵瞬间吓出一身冷汗,“儿臣……不敢。儿臣仅……途经此处。”
李正稷未及言语,只看着他。片刻,才缓缓绕到金椅前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此座,朕当年亦是一步一印而来。彼时为登此位,朕掌中浸透亲族之血。汝之二叔、三叔、五叔……乃至诸堂兄弟,是他们的血,朕才换来今日的大隋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