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的川府城,年味儿还浓得化不开。阳光穿过老街区的青砖灰瓦,斜斜洒在梨园会馆那扇包浆温润的朱漆木门上,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叮咚作响,和门内隐约传来的胡琴声缠在一起,揉出满巷的绵软烟火气。温羽凡一家从周家老宅离开后,便来了这里。温羽凡戴着一副墨镜,遮住了那双空洞的眼窝。他一手抱着小团子,灵视将会馆内外的景致尽收眼底——青石板铺就的天井里,百年金桂的枝桠舒展,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临水的茶座旁,半池锦鲤摆着尾,搅碎了水面雕梁画栋的倒影,和五年前他初来这里时,几乎没什么两样。“先生,我们找个靠角落的位置吧?人少点,也不挡着别人看戏。”夜莺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另一只手还不忘拢了拢小团子身上的小外套,“刚问过售票的阿姨,今天唱的是《白蛇传》,早场刚开锣。”“好,都听你的。”温羽凡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脚步放得极缓,顺着夜莺的力道往里走。小团子睁着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小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小胖手时不时去抓爸爸垂在身侧的风衣衣角,软乎乎的模样惹得路过的茶客都忍不住多看两眼。他们最终选了戏台侧面靠窗的角落,和当年他与金满仓坐的位置隔了不过数米。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过来,笑着报着茶单,温羽凡点了一壶碧潭飘雪,两份叶儿粑,一碟红糖糍粑,都是当年他在这里吃过的味道。滚水注入茶碗,碧绿色的茶叶在水中翻卷舒展,清冽的茶香混着戏台上传来的锣鼓点漫开来。台上的川剧演员踩着碎步登场,水袖翻飞间,婉转的唱腔裹着胡琴声飘满整个院落,到了变脸的桥段,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掀得屋顶都仿佛颤了颤。温羽凡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碗壁。灵视里,台上红脸转黑脸的瞬间,台下老爷子们激动地拍着桌子,和五年前的画面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只是当年他坐在这,满心都是被岑家追杀的惶恐,每一秒都如坐针毡,如今再听这锣鼓唱腔,身边有爱人,有孩子,心里只剩一片难得的安稳。可这份安稳没持续多久,怀里的小团子先坐不住了。小家伙一开始还被戏台花花绿绿的戏服和热闹的锣鼓声吸引,睁着眼睛看得目不转睛,可半个多小时过去,新鲜劲过了,戏台上的唱腔咿咿呀呀的,又吵得他耳朵不舒服。小眉头先皱了起来,小嘴瘪了瘪,先是小声哼唧了两下,小胖手使劲揪着妈妈的衣服,见没人哄他,索性“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孩子的哭声清亮又突兀,瞬间压过了戏台的唱词,周围几桌听戏的老茶客都纷纷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他们这桌。夜莺顿时慌了,连忙把孩子抱紧,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哄着:“晧仁乖,不哭不哭,是不是吵到你了?咱们不闹啊,别打扰爷爷奶奶们听戏好不好?”可小团子正闹脾气,哪里哄得住,哭得小脸通红,小短腿还使劲蹬着,哭声一声比一声响。温羽凡也立刻侧过身,伸手精准地摸到了儿子软乎乎的小脸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珠,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怎么了小家伙?不想在这待着了?”孩子像是听懂了,往他怀里扑了扑,哭声倒是小了点,却还是抽抽搭搭的,委屈得不行。周围的目光越来越多,虽然没人说什么,可温羽凡还是能清晰地感知到,邻桌的老爷子们已经收起了听戏的兴致,脸上带着几分不悦。他心里清楚,来这里的大多是听了一辈子戏的老票友,最忌讳听戏的时候被人打扰,孩子的哭闹声,到底是扰了人家的兴致。“算了,我们走吧。”温羽凡叹了口气,伸手扶着桌沿站起身,灵视扫过周围投来的目光,对着众人微微颔首,无声地表达了歉意。夜莺也连忙点头,抱着还在抽噎的小团子,起身扶着温羽凡的胳膊,快步往门外走。直到推开那扇朱漆木门,巷子里的风灌进来,戏台的锣鼓声远了,小团子的哭声才彻底停了下来,趴在妈妈的肩头,瘪着小嘴抽鼻子,眼眶红红的,看着可怜兮兮的。“都怪我,没考虑到孩子待不住这种地方。”温羽凡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儿子湿润的眼尾,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说什么呢。”夜莺嗔了他一眼,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你就是想回来看看,这有什么错。再说了,小孩子哪有坐得住的,正常得很。”她顿了顿,晃了晃怀里的小团子,笑着问,“晧仁,我们去街上逛好不好?看糖画去,要不要?”小团子一听“糖画”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忘了刚才的委屈,咿咿呀呀地挥着小胖手,嘴里喊着“糖、糖”,逗得两人都笑了起来。这一下午,他们就顺着老城区的街巷慢悠悠地逛着。,!温羽凡被夜莺牵着,灵视里是满街的红春联红灯笼,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说笑声,还有小团子时不时发出的惊喜尖叫。他们在巷口看老师傅画糖画,小团子指着转盘上的龙,咿咿呀呀地喊,老师傅笑着给画了一条威风凛凛的糖龙,小家伙捧着糖画,舔得满脸糖稀,笑得合不拢嘴。他们又顺着嘉陵江的江边走了走,江风带着湿意吹过来,卷起岸边的垂柳枝条。温羽凡抱着睡着的小团子,夜莺挽着他的胳膊,两人就这么慢慢走着,不说什么话,也觉得心里满当当的。五年前,他在这座城市里,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从快餐店到梨园会馆,从夜色酒吧到地下格斗场,眼里心里全是生死搏杀,从未好好看过这座城市的模样。如今再走在这里,没有追杀,没有算计,只有身边的家人,和满街的人间烟火,才终于懂了,什么叫偷得浮生半日闲。就这么走走停停,夕阳渐渐沉了下去,橘红色的霞光铺满了江面,把整座川府城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个地方。”温羽凡侧过头,对着夜莺的方向轻声说。“去哪?”“夜色酒吧。”夜莺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没多问什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知道,那里藏着他在这座城市里,另一段难以忘怀的过往,藏着那个泼辣又护短的霞姐,还有那些刀光剑影里,难得的庇护与温情。车子最终停在了老城区与新商圈夹缝的那条街上,“夜色”两个字的霓虹灯牌还没亮,卷帘门只拉开了一半,里面安安静静的,和五年前夜晚里震耳欲聋的喧嚣判若两地。此时还没入夜,酒吧里还没上客,只有几个保洁阿姨在打扫卫生,拖把划过地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吧台后面,一个年轻男人正低着头盘点酒水,胳膊上的骷髅头纹身还在,只是比当年多了几分沉稳,正是小豪。温羽凡牵着夜莺的手,刚踏进门,小豪就下意识地抬起头,说了句“晚上七点才营业,不好意思啊”,可话刚说出口,他的目光落在温羽凡脸上,整个人瞬间僵住了,手里的扫码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吧台上。他死死盯着温羽凡,眼睛瞪得溜圆,足足愣了五六秒,才猛地从吧台后面冲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不敢置信的激动:“楼……楼哥?!真的是你?!不,不,温大哥?!”当年温羽凡在夜色当保安,用的是金满楼的假名,酒吧里的人都喊他楼哥,这声称呼一出口,五年的时光仿佛瞬间被拉了回来。“是我,小豪。好久不见。”温羽凡笑着点了点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颔首。小豪快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脸上的墨镜,又看到他空洞的眼窝,脸上的激动瞬间添了几分心疼,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哥,你的眼睛……”“没事,早习惯了。”温羽凡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倒是你,没想到,你还在这里,还在干酒保?这些年岑家人没为难你?”“没有。”小豪摆了摆手,“不瞒着你说,我现在已经是这家店的店长了。”温羽凡笑着调侃,心里为对方的升职感到由衷的高兴:“哦,当年的小酒保,现在都成店长了,出息了。”提到这个,小豪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又领着他们往吧台旁边的卡座走,忙着喊保洁阿姨倒热水,嘴里不停念叨着:“嗨,就是混口饭吃。哥,嫂子,快坐快坐,我给你们泡壶茶,这地方吵,白天清净,正好说说话。”等茶端上来,小豪坐在他们对面,才慢慢说起了这些年的事。当年温羽凡和霞姐他们走了之后,川府城变了天,岑家一步步吞了周家剩下的产业,这家夜色酒吧也落到了岑家手里。只是对他们这些打工人来说,换了个老板而已,活还是一样的干,工资照发,规矩照旧,没什么太大的影响。岑家的人从不来店里掺和经营的事,只按月收分红,他从酒保做到领班,又熬到了店长,一干就是五年。“说起来,这店里倒是没怎么变,还是当年的老样子。”温羽凡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灵视扫过整个酒吧——舞池还是当年的位置,吧台的格局一点没变,就连当年他巡逻时总检查的消防通道的门锁都没换。“那可不!”小豪立刻点头,“霞姐当年定下的规矩,店里的布局,我一点都没动。总想着,万一哪天你们回来了,看着也眼熟。”这话一出,卡座里瞬间安静了几分。提到霞姐,两人都沉默了,空气里漫开几分难言的唏嘘。小豪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低了些:“哥,这些年,我总想起霞姐。当年她那么护着你,护着我们这帮兄弟,结果……唉。当年昭陵的消息,我也听说了,说霞姐被卷去了异界,我好几天都没缓过来。总觉得她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就……”,!温羽凡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想起当年在夜色酒吧,霞姐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叉着腰替他挡岑家贝的样子;想起她见他绷带渗血,偷偷塞给他进口药膏的样子;想起她明明担心家族责怪,却还是当着武道协会的面,替他接下了岑家的生死挑战,喊着“小霞不会让你有事的”。这个女人,热烈又真诚,泼辣又心软,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给了他一份毫无保留的护短。“霞姐还活着。”温羽凡抬起头,墨镜后的脸看不清神情,可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小豪,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把霞姐带回来的。这家店,本来就是她的,到时候,还是要还给她的。”小豪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真的?哥,你说的是真的?霞姐还活着?”“嗯,还活着。”温羽凡点了点头,“只是在另一个世界,暂时回不来。但我答应你,一定会把她平平安安地带回川府城,带回这家夜色。”“好!好!”小豪连连点头,眼眶都红了,使劲抹了把脸,“哥,我信你!这家店我一定好好守着,里里外外都跟霞姐在的时候一模一样,就等她回来!”说话间,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下来。卷帘门被彻底拉开,震耳的电子乐响了起来,门头的霓虹灯牌瞬间亮起,紫的绿的光在门口晃荡,陆陆续续有客人涌了进来,原本安静的酒吧瞬间热闹了起来,音乐声、说笑声、酒杯碰撞的脆响混在一起,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喧嚣沸腾的夜色。吧台那边开始忙了起来,调酒师摇着雪克壶,服务员穿梭在卡座之间,不停有人喊着“豪哥,这边加酒”“豪哥,卡座的设备出问题了”。小豪应了两声,看着温羽凡,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哥,你看这……一到点就忙起来了。”“没事,你去忙吧,我们也该走了。”温羽凡笑着站起身,夜莺也跟着抱起了早就睡着的小团子,动作轻得怕惊扰了孩子。“别啊哥!”小豪连忙拦住他,“等我忙完这阵,我陪你喝两杯!当年你在这儿当保安,我都没机会跟你好好喝一顿!”“下次吧。”温羽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太吵了,一会儿就该把孩子吵醒了,我们也该回酒店了。等下次我再来川府城,一定找你喝个够。”小豪见他执意要走,也不再拦着,连忙送他们到门口。临上车前,小豪看着温羽凡,又郑重地说了一句:“哥,这家店,我一定替霞姐守好。你也一定要把霞姐平平安安地带回来。”“放心,一定。”温羽凡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缓缓驶离,霓虹灯牌上的“夜色”两个字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酒吧里的音乐声也渐渐听不清了。温羽凡靠在车后座,怀里抱着熟睡的小团子,夜莺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握着他的手。车窗外,川府城的夜色正浓,满城的灯火璀璨,霓虹闪烁,映在车窗上,又飞快地倒退而去。温羽凡微微侧过头,灵视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梨园会馆的茶香,老街巷的糖画,夜色酒吧里故人的问候,还有那些藏在这座城市里的,或惊险或温暖的过往,都在这一天里,慢慢落了地。他轻轻握紧了夜莺的手,指尖触到她掌心的温度,心里无比笃定。霞姐,他一定会带回来。:()系统之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