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了太久了,头发已经长到了腰际,身体却骨瘦嶙峋,混在乞儿堆裏竟难辨彼此。四周人声鼎沸,每个人都忙着做自己的事,好像永远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可那小孩儿总会在人潮中准确来到她身边,哼哼唧唧的,碧色的眼眸水汪汪的,和她妹妹委屈的时候一模一样。
后来她找到了原因,这孩子虽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小小年纪就已经开始培养自己的蛊虫,并在她身上也放了一个。再后来,她知道了她的名字,无瑕无瑕,美玉无瑕,她的母亲一定很爱她,才会给她起这样的姓名。
跟随师傅离开苗野时的记忆,大都已模糊不清,只有应无瑕伤心极了的哭声格外清晰。她心裏清楚,这不过是孩童对喜爱之物被夺走时最寻常不过的反应,应无瑕对她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时间久了,自然会忘掉她,转而喜欢上新的东西。
十四岁时,于阗下了纷纷扬扬一场大雪,她携着冬日的货物,独自骑马返回昆仑,却遭遇了截道的悍匪。天地静谧无声,最后一道刀光闪过后,她站在血色蔓延的雪原中央,抬手拭过脸颊。
滚烫的血珠在寒风中凝结成冰,仰首间,一片雪花轻轻落在她染血的睫毛上。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此生第一次违背誓言。
第112章安慰
车外不时响起走动的脚步声,她回过神,低声道:“你小时候……”……
车外不时响起走动的脚步声,她回过神,低声道:“你小时候……”
应无瑕一怔,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我小时候?怎么了?”
戚岚笑了下:“你小时候不怕生,长得也圆滚滚的,最喜欢追着人跑,但跑着跑着就会摔跤。即便如此,你也不会哭,更不会耍小性子,自己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土,就会继续追。”
应无瑕眉眼渐渐舒展,嘆了口气:“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说得这么好听,”应无瑕嘟囔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娘说你那时候对我可冷淡了,后来说走就走,一点也没犹豫,我抱着你的腿哭的时候,你都没有哄上一句,还说我把鼻涕粘你衣服上了。”
戚岚默了下:“人都是会变的。”
“我就没有,”应无瑕哼哼了声,把脸撇到另一边,别扭地嘟囔,“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喜欢……”
戚岚:“你说什么?”
“没听见就算了!”
“怎么又生气?”
“没生气!”
“那你这么凶。”
“我天生嗓门大!”
戚岚哦了声,点点头:“确实,有的时候格外大。”
应无瑕愣了下,狐疑地打量她几眼,越想越不对劲:“你,你该不会,意,意有所指吧?”
戚岚微笑道:“你指什么?”
应无瑕羞恼道:“别装蒜——”
这时,车外传来一声呼唤:“圣女。”
她顿时收声,安静了一小会儿后,正经道:“何事?”
临禾答道:“该用晚膳了。”
“好,待会儿就下去。”
说完,她转头瞪了眼面前的女人,一边掏出钥匙解开她脚腕上的锁链,一边随口问道:“这么多年了,你可曾回过药王谷?”
她摇摇头:“药王谷外布设了多重机关,内部守卫森严,还被段九义养出的毒物重重围护,外人根本难以进入。”
“那药仙阁呢?你去过吗?”
“自然去过,可你也知道,它是当今圣上下旨督造的通天楼阁,日日人流如织,天南地北的百姓都来此寻医问药。而且,在此坐诊的都是段九义收的学徒,而非她本人。”
应无瑕思忖道:“因为这两处都难以下手,所以你才选择从宫中劫走你妹妹?”
戚岚嗯了声:“但最初,我根本不知道阿遇在哪裏,甚至连她是否还活着都不清楚。”
当年那个梦魇般的午后,她心急如焚地赶回谷中,远远便见药师堂的方向冲起通天火光。隔着漫漫浓烟,她看到了安静躺在火海裏的那只右手,腕间手串崩裂一地,正是她不久前亲手为母亲选的礼物。而那时,段九义就独自站在药师堂外,半张脸颊被跳动的火光映成了红色。
来不及悲恸,她便在侍从的保护下仓惶逃命,可途中马车遭人截杀,她与阿遇在混乱中失散,跌跌撞撞逃到河岸边时,段九义的身影又追了上来。
“许是我命不该绝,被师傅所救,可是……我却从此失去了阿遇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