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九义侧目瞥她一眼,艰难直起身:“那你便好好听着。”
那是几封异常陈旧的信笺,纸色泛黄,展开时须得小心翼翼,唯恐动作稍重便令其碎裂。根据上面记载的时日,第一封,乃是名为姜黎的人写给沈长和的。
时值清晏十五年,姜黎写道:
“时至今日,我平生所学技艺,已尽数传于小徒姜圆,此后将由她留守药王谷。圆儿年少,日常若遇困阻,还望沈庄主多加照拂,若她问起我们的行踪,便说四处行医去了。”
而沈长和回道:“这是不是你师傅的主意?姜圆尚年少,你需多为她考量。这一去凶险万分,万一失手,恐会累及姜圆。务必三思,千万慎重。”
而后的一来一往中,两人继续争论着同一件事。
“此事由我与师傅共同决定,当年数条性命无辜枉死,师傅已受重创。阿鹿桓早前寄信来,告知家乡已毁,族人不知所踪,更令师傅悲恸难眠。此番种种,无法释怀。师傅苦研多年,方制出这样一味毒药,纵使杀不了她,亦可令她永受头疾折磨之苦。生生世世,恨意不消,诅咒不歇。”
“刺杀天子,此为谋逆大罪!”
“我意已决,你若想告密,便随你去。若当真视我与师傅为友……只求保持沉默,什么都莫要做。姜圆,就拜托你了。”
女人的声音缓缓落下,戚岚却一时怔住,不自觉攥紧了刀柄。
段九义轻笑一声:“以你的聪慧,应当能猜到她们当年要做何事吧?”不待戚岚开口,她便继续说道:“你药王谷的师祖,刺杀了当时的圣上啊。”
戚岚睫毛轻颤,抿紧了嘴唇。
“据我所知,‘清晏’这个年号,乃是燕朝第一位女帝的年号。彼时在她的治理下,海清河晏,百姓安居乐业,可有一年南巡途中,她突遭刺杀,一支冷箭自百丈外的林中射出,直贯心口。虽经竭力救治保住了性命,却从此性情大变、体弱多病,据说到最后都未能擒住刺客。”段九义顿了顿,声音裏透着讥诮,“可即便如此,她仍在那个位置上又坐了二十年才离世,还留下了唯一的女儿……这位陛下,当真是厉害啊。”
戚岚冷声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段九义微微侧首,一双漆黑眼眸幽幽望向她,“那融入女帝骨血的毒,随着她的血脉传了下去,这是绵延不绝的诅咒,因此她的每一代后人都染上了同样的怪病。你那好母亲,定是也看过了那些信,明白了一切。”
于是,对姜林芝而言,坐在朝堂之上的圣上不再只是她相识多年的挚友,更是因她师祖的刺杀而无辜遭难的受害者。
她不明白师祖为何要那么做,但她认定无论如何,她的朋友都是无辜的。正是因为心中有愧,她才不愿放弃她、不遗余力想要治好她。
“这一切多么讽刺啊。”段九义嗤笑道,“若不是药王谷的师祖刺杀当时的天子,天子的后人就不会遭受同样的头疾之苦,你的母亲更不会因此而死。这怎么不是一种因果报应?”
戚岚攥紧拳:“可药王谷的先祖,有她们自己的理由。”
“什么理由,竟要刺杀一位好皇帝?”
“我无法断言她们谁对谁错。或许,谁都没做对,谁也没做错。”戚岚抬起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的母亲更没有做错。于她而言,先帝确实无辜,她心中有愧,只说明她本性良善,而正是因为她本性良善,当年才会把你捡回去。”
段九义一默,忽然没了声音。
“你说这么多,不过是为了论证我母亲存有私心,可那又如何?”戚岚嗓音愈发低沉,“你以为这样便能证明,我母亲之死只是因果报应吗?或许当初确实种下了那个因,但这么多年,它本可以有无数种果,是你的所作所为,导致了最终最坏的结果,你别想逃避责任。”
说完,她直起腰:“快走,之后的路我不想听你说话了,你最好闭上嘴。”
终于,两人一前一后钻到了另一边,这裏远不如先前宽敞,满是纵横交错的木架与散落的碎石,沈欢见她过来,侧身让出了位置。
“无瑕呢?”
“在上面。”
果然,应无瑕正在高处探路,手中夜明珠的光芒在幽暗裏若隐若现。过了会儿,头顶便传来她的呼唤:“这儿能走,往上爬——”
几人闻声,依次顺着木架向上攀去。戚岚落在最后,却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凝神思索。
其实,自从之前在老人那裏听完手札上的记载后,她就一直觉得“姜黎”这个名字隐隐耳熟,仿佛在哪裏听过。
在此之前,她并不知道姜黎是药王谷的先祖,母亲也从未提过。那应该是在别处,是在……在一个绿意盎然的地方,一位老人……
究竟是在哪儿?
终于,她捕捉到了记忆深处的星点声音。
“岚儿,来……”
“叫奶奶……”
“姜黎……”
戚岚睫毛一颤,微微睁大眼睛。
她想起来了。
多年前,戚玄收她为徒后,带她离开苗野返回昆仑,却并未走大多数人常走的商路,而是从北州绕行,来到了西域之北,一处被誉为“塞上江南”的地方。
那时,戚玄带她去拜访了一位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