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宿舍的灯熄了。
“林之桃，睡了吧，宿管阿姨快查过来了。”舍友的声音从蚊帐里闷闷地传出来。
“奥，好。”
林之桃应了声，摸黑爬回上铺，等舍友呼吸平稳了，她才掀开枕头，摸出裹在旧手帕里的小台灯。
“啪嗒。”
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在床帘里亮起来，拢住她和摊开的练习册。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母亲那声撕心力竭的哭喊又毫无征兆地撞进脑子里:
“林之桃！他可是你爸啊——你是要逼死他，还是逼死我啊——”
手腕一抖，铅笔芯咔一下断在最后一道几何体题上。
她盯着那断掉的黑点，使劲攥紧了手，指甲把掌心划破，有点疼。
这点疼把她拽了回来。
那个男人死后，她没再挨过打，这本是件好事，可家里的饭桌边，再没她的位置。母亲的眼睛成了两口枯井，看她的时候，只有恨和怨，好像她是一切不幸的源头。村里人戳着她的脊梁骨，“气死爹的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
她心里那点关于家的念想，像揣在怀里捂了一路的馒头，早就冷了，硬了，硌得慌。
村子再也待不住了，那个家，也回不去了。
十四岁，她背着个打补丁的布包，一个人到了镇里上初中。今年是第二个年头。
村里人都说，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她听见母亲跟人叹气，说不如早点嫁出去省心。
才不是没用的。
检察官姐姐说过，要好好读书，做自己想成为的人。
她想成为谁？
她眼前闪过那个夏天的午后，风吹过胳膊和脸上的红痕，针扎似的疼，然后是那个轻轻蹲下身擦她的眼泪的姐姐，她记得那个姐姐胸前的徽章，记得那个姐姐身上好闻的味道，记得那个姐姐清凌的嗓音，那句。。。勇敢的小桃子。
记得。。。那个姐姐叫郑雁来。
对，要好好读书，要成为像她一样的人，像郑雁来一样的人。
窗缝里溜进一阵夜风，掀起手里的书页，她吸了口气，把削好的铅笔抵在纸上，重新算那道几何体。
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一动不动。
一个人念书，日子过得拮据。
食堂打饭的阿姨心肠好，她每天下课抢着去帮忙洗菜擦桌子，换一顿免费的午饭晚饭。
书本费凑不上的时候，就放学后和节假日，跑去镇上的小饭馆、面馆一家家问过去，找零工打。
累，但能熬。
那句“勇敢的小桃子”支撑了她一天又一天，是啊，她坚信自己是勇敢的，她也会越来越勇敢的，什么困难都会过去。
直到这天。
面馆油腻的灯光下，老板捻着几张零碎票子，递过来。
“这个月，你的。”
林之桃接过，手指一捻，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怎么。。。就这么点？说好一个月八十，这只有十五。”
老板嗤笑一声，靠在柜台后面斜着眼:“什么八十？小朋友，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你多大？我这正规店面，可不招童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