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箭矢即将离弦的千钧一发之际，城门处传来一声断喝：“住手！”
兵部侍郎杜鸿渐闻报匆匆赶出城来。
他一眼便看到了那人臂膀上用血写就的几个大字——“恒州赵襦阳，奉粮十万，劝进太子”。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份用马尾紧系的文书上，甚至看到了从包裹缝隙中露出的一截干枯的麦穗。
杜鸿渐心头剧震，再无怀疑，当即下令：“开城门！快，迎信使入城！”
是夜，灵武行宫之内，烛火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太子李亨枯坐案前，缓缓展开那份带着血迹和风尘的《劝进表》。
他的目光扫过一行行慷慨激昂的文字，当读到“今天下分崩，西方割据，唯灵武存大唐正朔，臣等请太子顺天应人，即皇帝位”这一句时，他一向沉稳的手指，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杜鸿渐侍立一旁，见状躬身奏曰：“殿下，赵襦阳此举，不为封官加爵，他在信中说，唯请殿下一道‘天下共归’之诏，以安河北乃至天下诸道之心。”
李亨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双眼，良久，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低声问道：“鸿渐，你说，若无恒州这十万石军粮，若无这份《劝进表》，今日之灵武，可还能称之为朝廷么？”
这个问题，无需回答，答案己在风中。
李亨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决断。
他不再迟疑，抓起案上的朱笔，在那份《劝进表》的末尾，重重写下两个字：准奏。
窗外，第一缕晨光终于穿透了厚重的云层，金色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殿内，恰好落在书案一角。
那里，放着吴六郎从劝进表里取出的那片干瘪的麦穗，它在晨光中，泛着微弱却顽强的光泽。
诏书连夜誊写，加盖了太子宝印，即将发往各道。
灵武城内压抑多日的阴霾似乎被一扫而空，军民奔走相告，士气为之一振。
杜鸿渐走出宫门，看着城中久违的欢欣景象，心中也是一阵激荡。
河北未乱，民心未失，大唐，终究是有救的。
然而，当他深吸一口气，想感受一下这胜利的清新空气时，却闻到了一丝异样。
秋日的朔方本该是天高气爽，干燥凛冽，可今日的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滞重而微腥的潮气。
他抬头望天，天空湛蓝，并无下雨的迹象。
他皱了皱眉，将这丝异样归结于自己连日劳累所致的错觉。
他信步走向城西的军营，想去看看刚刚运抵的那批粮食，那才是稳固军心的根本。
路过营中的水井时，他看见一群士兵正围着井口大声说笑，庆祝着即将到来的大捷，只是其中一个年轻的士兵一边大口喝水，一边抱怨着什么：“怪了，这几日的水，喝着总觉得少了点甘甜，倒像是多了些土味儿。”
同伴们哄笑着，并未在意。
杜鸿渐也只是笑了笑，摇摇头，迈步走开了。
在这天大的喜讯面前，水井里一点味道的改变，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支在绝境中挣扎了太久的军队，此刻正渴望着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以洗刷所有的屈辱与不安。
一种更为炽热的焦渴，早己在每个人的胸中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