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安停下脚步,望向那孩子。孩子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有意抬起头来,一双清澈眼眸,好奇认真地打量著他。
那眼神,乾净得如同山间清泉,不染半点尘埃。
李修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嘴角微扬,对著那孩子露出温和笑容。
孩子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怯生,却捺不住好奇,终於开口问道:“你是谁?”
声音稚嫩,带著几分天真,几分疑惑。
李修安心中一动,却並无波澜。而是笑著,语气平和,如同在述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呀。”
说这话时,李修安心中满是真诚。他確然如此作想一前世的自己,今生的自己,不过同一条生命长流的不同段落罢了。何须斩断?何须割捨?接纳便是,承认即可。
孰料那孩子听了这话,非但不露欢喜接纳之色,反而圆睁双目,脸上现出惊恐神情。
“不是!”孩子猛地摇头,声音中带著几分慌张,“你不是我!你不是我!”
说罢,转身便跑,小小身影瞬息没入那厢树丛之中,只余一串急促脚步声,渐行渐远。
李修安怔住了。
他立在桥上,脚下一步便是崖头,便是那斩断尘心的终处。然此刻,他心中却泛起一丝微澜—非是悲伤,非是失落,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
此刻李修安与彼岸之间,仿佛隔著一道无形壁垒。虽仅一步之遥,却无论如何迈不开脚。
脚下桥樑悄然消失,李修安浮於虚空,怔立良久,再眨眼时,已然回到最初山峰崖前。
李修安感慨一声道:“此前师相曾言,道门情界有觉情、炼情、忘情三阶段。看来吾离那忘情境界,尚远哩。”
“记得师相说过,这炼情分有情道与无情道。若说无情,我却不舍过往;若说有情,我又似看开了因果尘缘。”
李修安渡桥时种种情状,镇元子自然尽收眼底,便道:“徒儿不必感伤。可还记得为师传你的《坐忘铭》口诀?——心死方得神活,魄灭然后魂强;博物难穷妙理,应化不离真常。你之所以未能彻底斩断尘心,盖因从未真正入局。可还记得此前为师点破你道心有缺时所说言语?入局,方能破局也。”
李修安闻言,默然深思,细细回想。自入五庄观以来,所歷悟道之事,无论襄助老君、烟霞山破鑑子迷障、狼牙修国討还公道,抑或近日江淮之事,自己多持旁观心態,而非当局之人。盖因诸般因果,与自己牵连並不甚深。
这般情形,恰如观人对弈,旁观久矣,却不曾亲手落下一子。
领悟此节,李修安心下瞭然:看来唯有亲身参与西游一难,方算真正入局,一如清风、明月那般。
若亲歷西游劫难之后,仍不能领悟道门忘情之境,李修安便擬效法山河师兄,外出歷练,云游四方。毕竟自己先前已发大愿:此志十世不改!
这般心境,却与先前大不相同。並非纠结过往,亦非执著大道巔峰,而是清晰知晓当下癥结所在,著眼於眼前,解决眼前之困。是故虽差一步未竟,李修安並不惋惜,亦不十分纠结。
遂平静言道:“多谢师父指点,令徒儿恍然顿悟。徒儿並不悲伤,盖因心中明白:这不曾迈过的一步,便是徒儿不曾经歷的空白也。”
镇元子抚须微微頷首,欣慰道:“善哉!你能有此心態,著实大有精进。”
李修安再次深拜,谢过师父。
此后別无他事,李修安便专心致志,修炼肺腑之功。
他以坐忘之境配合胎息之法,以神驭气,精进神速。果然胎气尽出,阴阳大和,初登紫府。自此身子愈发轻盈,轻轻一纵,便可跃至百丈之高。如今即便不有意掐诀使那御风之术,亦可轻鬆霞举飞升也。
李修安自是欢喜。自入师门以来,勤修不輟,整整四百一十八载,如今修身眼看即將大成,教他如何不喜?
这会李修安並不急於询问那八转修炼之法,依旧全心修炼胎息功夫。这胎息之法,非但可炼肺腑,若结合坐忘之道,亦能修炼心神。
光阴迅速,不觉又过了一月。
这一日,五庄观外忽有二童前来拜访。这二童不是別人,正是天上老君身边看炉的童子——金童、银童是也。
清风、明月见是金童、银童到来,又惊又喜,急忙迎迓,拉著他二人逕入大殿,奉上香茶、仙果。
清风拉著二人之手,欢喜道:“甚么风把你二人吹来了?莫不是太上道祖有事欲请我师父,故遣你二人下界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