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书司马叡传江东民族条释证及推论
(上)释证
貉子
魏书玖陆僭晋司马叡传云:
中原冠带呼江东之人皆为貉子,若狐貉类云。巴、蜀、蛮、獠、谿、俚、楚、越,鸟声禽呼,言语不同,猴、蛇、鱼、鳖,嗜欲皆异。江山辽阔,将数千里,叡羁縻而已,未能制服其民。
寅恪案,三国志蜀志陆关羽传裴注引典略略云:
羽围樊,[孙]权遣使求助之。羽忿其淹迟,乃骂曰:貉子敢尔,如使樊城拔,吾不能灭汝邪?
世说新语惑溺篇云:
孙秀降晋,晋武帝厚存宠之,妻以姨妹蒯氏,室家甚笃。妻尝妒,乃骂秀为貉子。秀大不平,遂不复入。
此条刘注引太原郭氏录曰:
秀,字彦才,吴郡吴人。
寅恪案,三国志吴志陆孙匡传附载秀传,秀即孙权弟全之孙也。刘注又引晋阳秋曰:
蒯氏,襄阳人。祖良,吏部尚书。父钧,南阳太守。
然则孙秀是江东土著,蒯氏复出中原冠带之族,宜蒯之骂秀为貉子。魏伯起之说于此可证。至关羽为中原人(河东解),孙权为江东人(吴郡富春),亦与伯起所言之地域民族相符也。又晋书伍肆陆机传略云:
初,宦人孟玖弟超并为[成都王]颖所嬖宠。超领万人为小都督。未战,纵兵大掠。机录其主者。超将铁骑百余人,直入机麾下夺之,顾谓机曰:貉奴能作督不!
寅恪案,陆机为江东士族,孟玖兄弟虽出自寒微,然是中原人,故超亦以貉奴之名詈机也。
巴
古史民族名称,其界说颇涉混淆,不易确定。今论巴族,依据杜君卿通典之解释,即是南蛮中廪君一种。杜氏用范蔚宗后汉书之文,而删除其神话一节,以为「是皆怪诞,以此不取」。其实蔚宗述巴郡南郡蛮事,其神话采自世本,亦与其述槃瓠种蛮事,其神话采自风俗通者相同。范氏文才之士,家世奉天师道,受其教义薰习,识解如此,不足深怪也。故兹迻写通典删节范书之文,参会晋书、魏书关于巴賨之记述,并附录杜氏所下论断之语于下,庶几解释魏氏巴族之定义,即不中亦不远矣。通典壹捌柒边防典叁南蛮类上廪君种条(参考水经注夷水篇引盛弘之荆州记)云:
廪君种不知何代,初,巴氏、樊氏、瞫氏、相氏、郑氏五姓皆出武落钟离山。(原注:在今夷陵郡巴山县。)其山有赤黑二穴,巴氏之子生于赤穴,四姓之子皆生黑穴。未有君长,共立巴氏子务相,是为廪君。从夷水下至盐阳,(原注:今夷陵郡巴山县清江水,一名夷水,一名盐水。其源出清江郡清江县西都亭山。)廪君于是君乎夷城,四姓皆臣之。(寅恪案,此上为君卿节录后汉书南蛮传之文。)巴梁间诸巴皆是也。(原注:即巴汉之地。按范晔后汉史云云,是皆怪诞,以此不取。)
寅恪案,「巴梁间诸巴皆是也」一语,为后汉书原文所无,乃杜氏依其民族姓氏及地域之名考证所得之结论,宜可信从也。
又关于杜氏之结论,更可取晋书壹贰拾李特载记及魏书玖陆賨李雄传参证之。晋书载记之文同于后汉书南蛮传巴郡南郡蛮条,并载廪君神话。魏书之文亦同此条,而省去其神话。晋书壹贰拾李特载记略云:
李特,巴西宕渠人。其先廪君之苗裔也。其后种类遂繁。秦并天下,以为黔中郡。薄赋敛之,口岁出钱四十。巴人呼赋为賨,因谓之賨人焉。汉末,张鲁居汉中,以鬼道教百姓,賨人敬信巫觋,多往奉之。值天下大乱,自巴西之宕渠迁于汉中杨车坂,号为杨车巴。魏武帝克汉中,特祖将五百余家归之。魏武帝迁于略阳。北土复号之为巴氐。
魏书玖陆賨李雄传略云:
賨李雄,盖廪君之苗裔也。其先居于巴西宕渠。秦并天下,为黔中郡,薄赋其民,口出钱三十。巴人谓赋为賨,因为名焉。后徙栎阳。祖慕,魏东羗猎将。慕有五子:辅、特、庠、流、骧。晋惠时,关西扰乱,频岁大饥。特兄弟率流民数万家就谷汉中,遂入巴蜀。
寅恪案,晋、魏二书之文,当俱源出十六国春秋。而崔书元本今已失传,不易详证。但崔鸿、魏收之书,俱北朝着述。其作者之环境及资料既同,书中巴族之定义,自无差异。若复取与通典论断之语相参校,益信君卿所说为不谬也。
又魏书柒玖董绍传(参北史肆陆董绍传)略云:
董绍,新蔡鲖阳人也。萧宝夤反于长安也,绍上书求击之,云:臣当出瞎巴三千,生噉蜀子。肃宗谓黄门徐纥曰:此巴真瞎也?纥曰:此是绍之壮辞,云巴人劲勇,见敌无所畏惧,非实瞎也。帝大笑。
及宋书玖柒夷蛮传豫州蛮传(参南史柒玖蛮传豫州蛮条)略云:
豫州蛮,廪君后也。西阳有巴水、蕲水、希水、赤亭水、西归水,谓之五水蛮。所在并深岨,种落炽盛,历世为盗贼。北接淮、汝,南极江、汉,地方数千里。[元嘉]二十八年,新蔡蛮二千余人破大雷戍,略公私船舫,悉引入湖。
寅恪案,董绍既是新蔡人,又自称为巴,疑其族乃五水蛮中巴水蛮也。绍所谓蜀子者,殆指与宝夤相应援之薛凤贤修义等而言(见通鉴壹伍壹梁武帝大通元年正平民薛凤贤反条等),此即所谓蜀薛者也。见下文论蜀薛条。
蜀
蜀在古代本为一民族之名,见于尚书牧誓篇。然其问题属于上古史之范围,非寅恪所敢置词。兹所论者即魏伯起既以蜀为江东,即南朝领域内一民族之名,而于北朝史籍中,亦得下列之旁证:
魏书贰太祖纪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