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后汉书壹壹陆南蛮传巴郡南郡蛮廪君种条(后汉书壹下光武纪通鉴肆肆建武二十三年条同)略云:
建武二十三年,南郡潳山蛮雷迁等始反叛,寇掠百姓,遣武威将军刘尚将万余人讨破之,徙其种人七千余口置江夏界中,今沔中蛮是也。
又通典壹捌柒边防典南蛮传上序略云:
东晋时,沔中蛮因刘、石乱后,渐徙于陆浑以南,徧满山谷。
然则依杜氏之考释,今魏书及北史所言北徙之蛮即沔中蛮之一族,实为东汉初从南郡迁来者,本廪君种,而非长沙武陵之槃瓠种也。其长沙武陵槃瓠种之蛮在伯起意中既指谿族(见论谿族条),而巴郡廪君种之蛮又是伯起所谓巴族(见论巴族条),则伯起之所谓蛮,即与北朝最有关之一族,应舍范蔚宗书中南郡蛮廪君种者莫属,乃迳指为槃瓠种,似颇疏误,但考之前史,民族之以蛮为通名者,其错杂迁徙,本难分别。若有混淆,亦不足深论。杜君卿于通典南蛮上板楯蛮条自注中所下之断语最为通识,附录于此,以促起读者之注意,其言曰:
按后汉史,其在黔中五溪长沙间,则为槃瓠之后。其在硖中巴梁间,则为廪君之后。其后种落繁盛,侵扰州郡,或移徙交杂,亦不可得详别焉。
獠
华阳国志玖李寿志云:
晋康帝建元二年(西历三四四年),蜀土无獠,至是始从山出。自巴至犍为、梓潼,布满山谷,大为民患。加以饥馑,境内萧条。
晋书壹贰壹李势载记云:
改年嘉宁。初,蜀土无獠,至此,始从山而出,北至犍为、梓潼,布在山谷,十余万落,不可禁制,大为百姓之患。
魏书壹佰壹僚传已阙,今本为后人所补,其文既与北史獠传悉符,则与伯起本书异同如何,未能决定。但诸史籍所纪獠事大抵相类,伯起元着当亦不至大相悬远也。今本魏书壹佰壹獠传(周书肆玖獠传略同,北史玖伍獠传同)略云:
獠者,盖南蛮之别种,自汉中达于邛笮川洞之间,所在皆有。(通典壹捌柒南蛮类獠条元注云:「此自汉中西南及越巂以东皆有之。」)建国中,李势在蜀,诸獠始出巴西、渠川、广汉、阳安、资中,攻破郡县,为益州大患。势内外受敌,所以亡也。自桓温破蜀之后,力不能制。又蜀人东流,山险之地多空,獠遂挟山傍谷。与夏人参居者,颇输租赋。在深山者,仍不为编户。
南齐书肆壹张融传(南史叁贰张邵传附融传同)略云:
[宋孝武]帝曰:融殊贫,当序以佳禄。出为封溪令。广越嶂崄,獠贼执融,将杀食之(此条应入论俚条)。
陈书玖侯瑱传(南史陆陆侯瑱传同)略云:
[梁益州刺史鄱阳王]范委以将帅之任。山谷夷獠不宾附者,竝遣瑱征之。
同书同卷欧阳??传(南史陆陆欧阳??传同)略云:
[兰]钦南征夷獠,擒陈文彻(此条应入论俚条)。
据张融传及欧阳??传,广越之地似亦有獠族,但南齐书壹肆州郡志广州及越州条,又陈书捌杜僧明传(南史陆陆杜僧明传同),及周文育传(南史陆陆周文育传同),所谓俚獠(见论俚条所引)皆俚獠二字连缀,实是联词。为审慎之故,移置于论俚条中,可参互观之也。至隋书贰玖地理志扬州条之论俚,荆州条之论蛮,捌贰南蛮传之论俚及獠,亦可供旁证,兹不复一一征引。
综合言之,凡史籍之止言獠或夷獠联文,而属于梁益地域者,盖獠之专名初义。伯起书之所谓獠,当即指此。至属于广越诸州范围,有所谓獠,或以夷獠俚獠等连缀为词者,当即伯起书之俚也。獠之一名后来颇普徧用之,竟成轻贱南人之词,如武曌之斥褚遂良,(新唐书壹佰伍褚遂良传云:「武氏从幄后呼曰:何不扑杀此獠!」通鉴壹玖玖永徽五年九月条同。)唐德宗之詈陆贽,(异闻集上清条云:「德宗至是大悟,因怒陆贽曰:老獠奴云云。」)则不过因二人俱为南人,(褚杭州钱塘人,陆苏州嘉兴人。)遂加以獠名耳,实与种族问题无关也。
谿
伯起所谓谿,在他书则俱作溪,实即指后汉书南蛮传之槃瓠种蛮而言也。据后汉书壹壹陆南蛮传略云:
[帝高辛氏之畜狗]槃瓠得[帝]女,负而走入南山,经三年,生子一十二人,六男六女。槃瓠死后,因自相夫妻。语言侏离,今长沙武陵蛮是也。(寅恪案,此节实采自风俗通,又可参考水经注沅水篇。)
同书同卷章怀注引干宝晋纪云:
武陵、长沙、庐江、郡夷,槃瓠之后也。杂处五溪之内。
此支蛮种所以号为溪者,与五溪地名至有关系。江左名人如陶侃及渊明亦出于溪族,最使人注意。兹特稍详论之于下:
晋书陆陆陶侃传略云:
陶侃,本鄱阳人也。吴平,徙家庐江之寻阳。侃早孤贫,为县吏。[庐江太守张]夔察侃为孝廉,至洛阳,数诣张华。华初以远人,不甚接遇。伏波将军孙秀以亡国支庶,府望不显,中华人士耻为掾属,以侃寒宦,召为舍人。时豫章国郎中令杨晫,侃州里也,为乡论所归。侃诣之,与同乘见中书侍郎顾荣。吏部郎温雅谓晫曰:奈何与小人共载?尚书乐广欲会荆杨士人,武库令黄庆进侃于广。人或非之,或云:侃少时渔于雷泽,网得一织梭,以挂于壁。有顷雷雨,自化为龙而去。侃有子十七人。以夏为世子。及送侃丧还长沙,夏与[弟]斌及称各拥兵数千以相图。既而解散,斌先往长沙,悉取国中器仗财物。夏至,杀斌。庾亮上疏曰:斌虽丑恶,然骨肉至亲,亲运刀锯,以刑同体,应加放黜。表未至都,而夏病卒。诏复以[侃子]瞻息弘袭侃爵,卒,子绰之嗣。[侃子]旗性甚凶暴,卒,子定嗣。卒,子袭之嗣。卒,子谦之嗣。[侃子]称,性虓勇不伦,与诸弟不协。轻将二百人下见[庾]亮,亮大会吏佐,责称前后罪恶,使人于阁外收之,弃市。亮上疏曰:称父亡,不居丧位。荒耽于酒,昧利偷荣。故车骑将军刘弘曾孙安寓居江夏,及将杨恭、赵韶,竝以言色有忤,称放声当杀。安、恭惧,自赴水而死。韶于狱自尽。将军郭开从称往长沙赴丧。称疑开附其兄弟,乃反缚,悬头于帆樯,仰而弹之,鼓棹渡江二十余里,观者数千,莫不震骇。不忠不孝,辄收称伏法。
寅恪案,吴士鉴晋书斠注亦引异苑陶侃钓鱼得梭化龙事。晋书士行本传当即取之刘敬叔书也。世说新语贤媛篇载陶侃少时作鱼梁吏事。刘孝标注引幽明录复有侃在寻阳取鱼事,然则侃本出于业渔之贱户,无怪当日胜流初俱不以士类遇之也。又世说新语容止篇石头事故朝廷顷覆条记庾亮畏见陶侃,而温峤劝亮往之言曰:
溪狗我所悉,卿但见之,必无忧也。
夫太真目士行为溪人,或沿中州冠带轻诋吴人之旧习,非别有确证,不能遽信为实。然据后汉书南蛮传章怀注引干宝晋纪,知庐江郡之地即士行乡里所在,原为溪族杂处区域,而士行后裔一代逸民之桃花源记本属根据实事,加以理想化之作,(详见拙着桃花源记旁证,兹不赘论。)所云:
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
正是一篇溪族纪实文字。士行少时既以捕鱼为业,又出于溪族杂处之庐江郡,故于太真溪狗之诮终不免有重大之嫌疑。或谓士行自鄱阳徙居庐江之寻阳,则其种族当与干宝所言无关。然晋书士行传载其徙居在吴平之后,据晋书玖柒匈奴传郭钦疏请徙北方戎狄,以为「宜及平吴之威,谋臣猛将之略。」则晋之平吴,必有迁徙吴境内少数民族之举。郭氏遂欲仿效已行于南方之政策,更施之于北方耳。由此言之,士行之家,当是鄱阳郡内之少数民族。晋灭吴后,始被徙于庐江。令升所记,乃指吴平后溪族分处之实况。晋书陶侃传特标「吴平」二字,殊非偶然。读史者不必以士行之家本出鄱阳,而谓其必非溪族也。又士行本身既为当日胜流以小人见斥,终用武功致位通显于扰攘之际,而其诸子之凶暴虓武,为世所骇恶。明非士族礼法之家,颇似善战之溪人(见下引殷阐之言及论吴兴沈氏条)。然则其气类复与溪族相近,似更为可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