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占岭是李家坳的地主分子,这事儿不用谁特意说,全村男女老少都刻在心里。平日里,谁见了他都跟见了瘟神似的,要么低头加快脚步绕着走,要么故意咳嗽一声以示避嫌,别说搭话闲聊,就连眼神都不肯跟他碰一下,更别提凑在一起搭伙干活了。毕竟这年头,跟地主分子沾边,稍不注意就可能被人扣上“立场不坚定”的帽子,没人敢拿自己的前途赌。吕晓筠今年刚满十七,打记事起,爹娘、村干部就反复跟她说,地主都是心黑如炭的恶徒,吸农民的血、刮百姓的脂,干尽了伤天害理的勾当。可此刻站在砖瓦窑前,她看着眼前的武占岭,心里的认知第一次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这跟她想象中龇牙咧嘴、横眉竖眼的地主,简直判若两人。他是个高个子老头,身形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得发黏,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像被岁月用刀刻过似的,每一道都藏着说不尽的沧桑。最显眼的是他手里攥着的那块粗布,边缘都磨得发毛、泛着包浆,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攥得指节都泛了白,显然也是来窑场搬砖挣工分的。吕晓筠怀里抱着半摞青砖,刚搬了没几步,胸口就闷得发慌,胳膊也酸得打颤,砖的棱角硌得她肋骨生疼,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砖面上,“滋”的一声就蒸发了,留下一小圈白印。她正咬着牙想再挪一步,手腕突然一轻,怀里的砖就被一双粗糙的大手稳稳接了过去。武占岭没说一个字,甚至没看她一眼,转身就快步走到平板车旁,手腕一翻、胳膊一沉,青砖就整整齐齐地摞在了车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看得出来,他在这砖瓦窑里摸爬滚打,已经有些日子了,连摞砖的间距都拿捏得刚刚好,比队里几个毛躁的年轻小伙子还熟练。吕晓筠僵在原地,愣了足有三四秒才缓过神来,胸口的疼痛感似乎减轻了不少,可心里却像塞进了一团乱麻,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她下意识地偷偷打量着武占岭,这才发现,他的额头上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后背的粗布褂子早就被汗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脊椎凸起的轮廓,像是一根枯瘦的柴火棍,看得人心里发紧。再看他的手,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指腹、掌心的老茧厚得能磨破砂纸,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褐色砖灰,藏都藏不住。手背上还有好几道被青砖划破的口子,有的已经结了厚厚的黑痂,边缘还泛着红,有的伤口还没愈合,隐隐渗着淡淡的血丝,被汗水一浸,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一下,显然是疼的,可干活的动作却半点没慢,摞砖的时候依旧码得整整齐齐,连一块砖都没歪。最让她心头一震的是,他的手指关节有些变形,指背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泥土,显然是常年干重活留下的痕迹,哪里有半分地主老爷养尊处优的样子?“谢……谢谢……”吕晓筠嘴唇动了动,犹豫了半天,才用蚊子似的声音挤出两个字,声音细得几乎要被窑场的风声盖过去。她的心里直打鼓,手心都冒出了汗——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一个地主分子说话,要是被队里的人看见了,尤其是被爱打小报告的张婆子看见了,会不会被举报说她立场不坚定,跟地主分子同流合污?武占岭这才听到她的声音,缓缓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亮,不像寻常老人那样浑浊,只是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可当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胳膊和紧绷的脸上时,眼神里却满是真切的关切和怜悯,没有半分书本里说的凶狠,也没有半分被人排挤的戾气。“慢点搬,别着急。”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像是被烟火熏过似的,每一个字都透着疲惫。“这砖刚出窑,还烫得很,用粗布多裹一层,别用手直接碰,小心烫出燎泡,也别硌着胳膊。”说完,他就不再看她,转身又快步走进了窑里搬砖,没再多说一个字,仿佛刚才那句关心,只是随口一提。吕晓筠心里更纳闷了,甚至有些慌乱。这武占岭,怎么看都不像是大人嘴里说的那种面目狰狞、无恶不作的地主,他的关心是真的,干活的认真是真的,那份藏在疲惫里的温和,也是真的。难道大人说的都是假的?还是说,他跟别的地主不一样?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她不敢再多想,赶紧拿起手里的粗布,小心翼翼地裹在砖上,继续搬砖,只是这一次,她的动作慢了许多,也小心了许多,脑海里总忍不住反复浮现出武占岭那双布满伤口、却格外有力的手。日头渐渐往西斜了,天边染起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空气中的温度稍微降了点,可窑里的热浪依旧袭人,扑面而来的热气呛得人喉咙发紧,连呼吸都觉得灼热,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白的盐霜。,!就在这时,负责看窑的王师傅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都停一下!所有窑室都烧起来了,火头正旺,大家先歇会儿,等火头过了再接着干!”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却透着让人安心的底气。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像是松了口气,纷纷放下手里的砖,揉着酸痛的胳膊、捶着僵硬的腰,三三两两地往凉棚那边走,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那凉棚是用茅草和几根粗木棍搭的,简陋得很,风一吹就摇摇晃晃,茅草还时不时往下掉,可在这毒辣的日头下,却是窑场里唯一的阴凉地,也是大家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队里的人都聚集在凉棚下,挤得满满当当,有的坐在破旧的板凳上,有的直接蹲在地上,掏出自己带的水壶,拧开盖子就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咕咚咕咚”的声音此起彼伏,喝完还忍不住抹一把嘴角的水渍,长长地舒一口气。有人还带了自家蒸的窝头,硬邦邦的咬一口能硌着牙,就着腌得发咸的萝卜干,却吃得喷香,嘴里还时不时念叨着“能挣工分,能吃饱,就知足了”,话语里满是朴实的期盼。吕晓筠也渴得厉害,喉咙干得发疼,从布包里掏出自己的水壶——那是一个掉了漆的铁皮壶,里面装的是早上凉好的白开水。她拧开盖子,喝了两大口,井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勉强缓解了喉咙的灼热感。凉棚里太挤了,到处都是汗味、泥土味,还有窝头和咸菜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呛得她有些难受,坐了没一会儿,就拿起头上的草帽,起身走到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槐树下。这棵大槐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要两个大人手拉手才能抱住,枝繁叶茂的,浓密的枝叶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出一大片阴凉,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带着几分草木的清香,吹在身上,能驱散不少身上的热气,比凉棚里舒服多了。她刚在树下的一块平整石头上坐下,就瞥见不远处的树根下,还坐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武占岭。他没有去凉棚跟大家凑在一起,也没有喝水、吃窝头,只是独自一人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闭着眼睛,头微微歪着,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沉思,周身透着一股淡淡的孤寂,与不远处热闹的凉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可没过多久,他的眉头又轻轻舒展开来,嘴角还带上了一丝浅浅的笑意,淡淡的,却很真切,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事,能让他在这样的日子里,露出这样温柔的笑容。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块磨得发亮的粗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的边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珍宝,那模样,全然没有了干活时的利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和落寞。吕晓筠犹豫了一下,心里既紧张又好奇,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在离他不远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她把草帽摘下来,当成扇子,不停地扇着风,试图驱散身上的热气,风从树叶间吹过,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她心里舒服了不少,可心跳却依旧很快,目光总忍不住往武占岭身上瞟。或许是她扇风的动作太响,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热,武占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的瞬间,吕晓筠像是被抓包的小偷,赶紧低下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心跳得飞快,“咚咚咚”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感觉到,武占岭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没有恶意,没有疏离,反而带着几分温和,像春日里的暖阳,轻轻落在她的身上,让她紧绷的心,悄悄松了几分。过了好一会儿,吕晓筠才鼓起勇气,慢慢抬起头,正好看到武占岭朝着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浅浅的,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很真诚,没有半分虚伪,就像是邻家的老爷爷,在对着自家的晚辈微笑,温和又亲切,瞬间驱散了她心里的大半警惕。心里的警惕少了几分,好奇心就更甚了。吕晓筠抿了抿嘴唇,忍不住开口问道:“武大爷,您……您在这儿干活多久了?”问完她就后悔了,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怎么能跟地主分子称“大爷”呢?这要是被别人听见,还得了?她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草帽,指尖都泛了白,等着武占岭的反应,甚至做好了被他呵斥的准备。可武占岭倒是没在意,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轻声回答道:“有大半年了。”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窑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这儿的活虽然累点,每天搬砖、扛坯,浑身都疼,晚上躺到床上,连动一根手指头都费劲,但是能挣工分,能换点粮食,不用在家待着,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地主崽子’,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就够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可吕晓筠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语气里的无奈和心酸,那是一种被时代压迫、被标签困住,却又无力反抗的悲凉。她看着武占岭鬓角的白发,看着他手上的伤口和老茧,心里莫名地一酸,眼眶也微微发热。“您……您以前是做什么的?”吕晓筠咬了咬嘴唇,又问道,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心里的好奇心实在是压不住。她想知道,这个被贴上“地主分子”标签的老人,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去,为什么会和她认知里的地主,不一样到这种地步?她知道自己不该打听这些,这是别人的隐私,而且在这个年代,打听地主的过去,本身就是一件很冒险的事情,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武占岭听到这个问题,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苦涩,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伤痛,像是被人揭开了尘封多年的伤疤,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遥远的过去,过了许久,才缓缓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以前啊,我也是个庄稼人,祖祖辈辈都靠种地过日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省吃俭用,起早贪黑,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又借了点,买了几亩薄地,想着能多收点粮食,让家里人能吃饱饭,不用再挨饿,可谁知道,最后却被划为了地主分子,一辈子都被这个标签捆着,抬不起头来。”他的语气很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沉甸甸的石头,砸在吕晓筠的心上。她张了张嘴,还想再问点什么,比如他以前的家里是什么样子,比如他有没有家人,可还没等她开口,就听到凉棚那边传来了队长洪亮的声音,带着几分催促:“都别歇了!火头快过去了,窑里的砖该凉透了,赶紧过来干活了,天黑之前,必须把今天的砖都搬完!”两人都停下了说话,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朝着窑场的方向走去。路上,武占岭又侧过头,看着身边身形单薄的吕晓筠,轻声嘱咐了一句,语气里的关切,比刚才更甚:“小姑娘家,身子骨弱,干活别太拼命,量力而行,照顾好自己,别累坏了身子,也别再被砖烫着、硌着了。”说完,他就加快了脚步,率先走进了窑里,背影依旧清瘦,却多了几分让人安心的力量。吕晓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应俱全。她突然觉得,那些被贴上“地主分子”标签的人,或许并不都是坏人,他们也有自己的无奈,有自己的心酸,有自己的善意,只是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被冰冷的标签束缚着,不能被人理解,不能被人善待。武占岭眼神里的关切,语气里的温和,干活时的认真,还有他提起过去时的苦涩,都不是装出来的,那是最真实的情绪,是最朴素的善意。在这个人人自危、互相提防、生怕被人抓住把柄的年代,这样的一份善意,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难得,像一束微光,照亮了吕晓筠心里的迷茫。她走进窑里,热浪再次扑面而来,灼热的空气呛得她喉咙发紧,可这一次,她却觉得没那么难受了,心里反而多了几分暖意。她拿起手里的粗布,学着武占岭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裹在砖上,稳稳地搬了起来,动作比刚才熟练了许多,也坚定了许多。阳光透过窑门照进来,照亮了窑里飞扬的砖灰,也照亮了她和武占岭忙碌的身影,一老一小,一前一后,各自默默干活,没有太多的话语,却有着一种莫名的默契。吕晓筠看着武占岭熟练搬砖的背影,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凭着“地主分子”这个标签,去评判一个人了。她要找到真相,她要知道,武占岭的过去,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这一次偶然的窑场相遇,像是一颗小石子,在吕晓筠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不仅打破了她从小到大对“地主”的固有认知,也让她对这个被时代贴上标签、被世人排挤的老人,有了不一样的认识,更在她的心里,埋下了一颗探寻真相的种子。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份偶然的相遇,这份朴素的善意,将会彻底改变她和武占岭的命运,也将会揭开一段被尘封多年的秘密……:()1977年高考又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