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晓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粗布褂子被汗浸得发沉,紧紧贴在后背上,黏着细碎的绒毛,闷得她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土腥味。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嵌着没被雨水冲净的碎石子,沾着清晨的露水,踩上去又滑又软,鞋底裹着厚厚的泥,好几次她脚尖一崴,身子晃得厉害,全靠攥紧拳头撑着才没摔倒。村里的婶子们见了,都在背后嚼舌根,说她疯了,放着地里的红薯苗不插,天天天不亮就往山外跑,纯属不务正业。可只有吕晓筠自己清楚,她没疯,半点都没乱折腾。她心心念念要找的,不是什么游手好闲的野汉子,是跟她厮守了三年的高中同学,是能听她絮叨家里琐事、能陪她熬过苦日子、能跟她掏心窝子说真心话的好朋友。那人叫谢大海。这名字,对打小在山坳里长大、连真正的河都没见过几条,最多只在村口的水洼里摸过田螺的吕晓筠来说,简直像一道穿透山间浓雾的光。她这辈子见得最多的,就是连绵不绝的大山,青黑冰冷的山岩,漫山遍野的翠绿树林,还有山间飘不完、扯不断的白蒙蒙云雾。大山在她心里是最伟岸、最可靠的,站在山脚下,能挡住呼啸的北风,护着村里的土坯房;钻进山林里,能找到填饱肚子的野山楂、野核桃,还有能治病的草药。大山给了她所有的安逸,所有的安全感,是她从小到大的依靠。可自从认识了谢大海,吕晓筠觉得,这名字里的“大海”,跟家乡的大山一样踏实,一样能给她底气。每次念起“谢大海”这三个字,她心里就像揣了块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温乎红薯,甜丝丝、暖洋洋的幸福感,顺着心口往四肢百骸冒,连指尖都带着暖意。那时候她还不懂,这种踏实又安心、见不到就想念的感觉,就是女人这辈子最想找的安全感,是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喜欢。吕晓筠和谢大海不在一个村,中间隔了三座山、两条沟,翻山越岭走路,得足足走两个多小时,遇上雨天路滑,走三个小时都未必能到。可缘分就是这么巧,两人不仅都考上了镇上唯一的高中,还被分在了同一个班,甚至是前后桌——她坐前面,他坐后面,抬抬手就能碰到他的课桌。那时候的高中,条件苦得能磨掉人的性子。教室是土坯墙,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黄土,窗户上糊着泛黄的旧报纸,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像有人在窗外磨牙,冬天的寒风顺着纸缝往教室里钻,冻得人手脚发麻。课桌椅都是缺胳膊少腿的,桌面坑坑洼洼,用粉笔画满了公式和涂鸦,坐上去一挪,就吱呀吱呀乱晃,生怕下一秒就散架。宿舍更是简陋得离谱,十几个女生挤在一间狭小的土房里,铺着稻草的木板床挨挨挤挤,冬天冷得缩成一团,盖两床厚被子都觉得骨头缝里冒寒气,夏天蚊子多得能吃人,半夜总能被叮得醒过来,身上全是红疹子。可就是在这样苦得掉渣的环境里,吕晓筠和谢大海的感情,像山间的野草,没人打理,没人在意,却悄悄扎了根,顺着泥土,一点点往上长。吕晓筠佩服谢大海,最先佩服的,是他的脑子,是那种不用怎么费力,就能考第一的本事。镇上高中的学生,大多是附近村里的娃,底子都不算好,大多是为了混个毕业证,可谢大海不一样,他每次考试,都是全校第一,分数甩第二名一大截,稳得像钉死在榜单上似的。而那个常年霸占第二名的,就是吕晓筠。每次发成绩单,班主任拿着皱巴巴的榜单,在讲台上扯着嗓子念名字,念到“谢大海,第一名,685分”的时候,全班都会不约而同地“哇”一声,眼神里全是羡慕。紧接着,班主任又念“吕晓筠,第二名,653分”,班里又会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说她离谢大海就差一步,有人说她永远追不上谢大海。两人的分数差距,总是稳定在二三十分,不多不少,像刻好的似的,连班主任都常打趣,说他们俩是“天生的对手,也是天生的搭档”。除了成绩好,谢大海的稳重和宽容,更是像磁石一样,牢牢吸住了吕晓筠的心。她是个典型的山里姑娘,性子直,嗓门大,藏不住心事,说话像倒豆子似的,不管不顾,得罪人都不知道。跟班里其他女生聊天,往往聊不了几句,就因为一句话不对付吵起来,有时候甚至会红了脸、梗着脖子互不理睬,好几天都不说话。可跟谢大海在一起,永远不会有这样的烦恼,永远不会觉得别扭。不管吕晓筠跟他说什么,是抱怨食堂的窝窝头太硬,嚼得腮帮子疼,还是吐槽数学老师讲课太枯燥,听得人犯困,甚至是絮絮叨叨说家里的琐事——娘又催她辍学种地,爹的腰又疼了,家里的鸡下了几个蛋,谢大海都不会打断她。,!他总是微微低着头,手指轻轻转着笔,认真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轻轻点点头,眼神温柔,没有一丝不耐烦。等吕晓筠说完了,把心里的火气、委屈都倒干净了,他才慢条斯理地跟她分析几句,语气平和,总能说到她心坎里。就因为这样,吕晓筠总爱找谢大海说话,哪怕是一点芝麻大的小事,哪怕是看到一只奇怪的鸟,都想第一时间跟他分享。有一次语文课,讲《论语》里的“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语文老师是个新来的年轻人,穿着时髦的的确良衬衫,总想标新立异,显得自己有学问。他当着全班的面,拍着讲台说,以前那些大文学家的解释都不对,什么“大人五六个人,小孩六七个人”,纯属瞎扯,根本不懂古文。他说,正确的解释是,五六相乘得三十,六七相乘得四十二,加起来就是七十二,指的是孔子去洗澡的时候,七十二个弟子全都跟着去了,这才是原文的真正意思。这话一出口,全班都炸了锅,有人觉得新奇,有人觉得离谱,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吕晓筠更是听得目瞪口呆,心里又气又急,觉得这老师简直是在胡扯,哪有老师洗澡带那么多学生的?这也太荒唐了!下课铃一响,她连书包都没来得及收拾,就直奔谢大海常去的小花园——那是学校角落里的一小块地方,种着几棵法国梧桐,还有一张石凳,谢大海没事就会坐在那里看书。彼时正是秋天,校园里的法国梧桐叶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铺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像铺了一层金色的毯子,踩上去沙沙作响。谢大海坐在小花园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书页泛黄,边角都磨破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上,一动不动。“谢大海!谢大海!”吕晓筠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带着点喘,长至腰间的麻花辫在身后甩来甩去,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颊上,黏糊糊的。谢大海抬起头,看到是她,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微弯了弯,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轻轻合上书,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半个石凳的位置,声音温和:“怎么了?跑得这么急,满头大汗的。”吕晓筠一屁股坐下,石凳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粗布裤子传上来,她却顾不上,喘了几口粗气,迫不及待地把语文课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最后,她还愤愤不平地拍了一下石凳,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带着火气:“你说这个老师是不是在胡扯?哪有老师洗澡带那么多学生的?这也太离谱了!简直是误人子弟!”谢大海听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的封面,指尖划过那些磨破的边角,眼神里带着一丝沉思。等吕晓筠说完了,气呼呼地喘着气,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平静:“你老师说得未免太武断了。”吕晓筠眼睛一亮,立马凑了过去,肩膀都快碰到他的胳膊,眼里满是期待:“你也觉得他是胡扯对吧?我就说嘛,怎么可能是那样!”“也不能说是胡扯,就是太牵强了,曲解了原文的意思。”谢大海轻轻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五六、六七这些数字,在古典文学里大多是虚数,不是确切的数量,意思是‘几个人’‘一些人’,不是真的要算出来多少。”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连孔子的七十二贤人,也不是说正好就七十二个,是后人对他弟子的统称,其实他一辈子教过的学生不计其数,只是七十二这个数字,流传得最广而已。”“原来是这样!”吕晓筠恍然大悟,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消了,像被泼了一盆凉水,浑身都舒坦了,高兴得忍不住跳了起来,拍着巴掌说,“还是你厉害!谢大海,你懂得也太多了吧!比那个新来的老师强多了!”她一跳,身后的麻花辫也跟着有节奏地跳动起来,发梢扫过谢大海的胳膊,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像小虫子爬过似的。谢大海看着她雀跃的样子,眼睛弯成了月牙,眼神柔和得能滴出水来,轻声说:“没什么厉害的,就是平时看书看得多了点,碰巧看到过而已。”那时候的吕晓筠,还不懂什么是爱情,不懂什么是心动,只觉得跟谢大海在一起很舒服,很安心,哪怕什么都不说,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都觉得心里踏实。她把他当成了最懂自己的知己,当成了可以依靠的人,除了聊这些琐事,聊学习上的难题,还总爱跟他探讨那些摸不着、看不见的人生。有一次,班里两个女生因为一块香皂闹了矛盾——那是一块带香味的香皂,在当时的班里,算是稀罕东西,两人都说是自己的,互相指责,骂得很难听,甚至还动手推搡了起来,头发扯得乱七八糟,脸上都涨红了。,!吕晓筠看得心里很不舒服,堵得慌,找谢大海聊天的时候,就把心里的困惑一股脑儿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迷茫:“谢大海,你说人生为什么有那么多烦恼啊?”“还有,为什么有些人自己不高兴,就非要让别人也不高兴呢?他们不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吗?就为了一块香皂,至于闹成这样吗?”那天的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也比平时大,吹得法国梧桐叶哗哗作响,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显得格外冷清。谢大海听完她的话,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才缓缓开口。“古语说,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意思是人生下来的时候,本性都是好的,都是善良的,只是后天的生活环境、接受的教育不一样,才造就了好人与坏人的区别,造就了不同的性子。”他顿了顿,继续说:“现在有些人:()1977年高考又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