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崭新的碎花布衬衫,搭配藏青蓝布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发髻上别着一枚透亮的塑料发卡,脸上抹了一层薄薄的雪花膏,淡淡的脂粉香混着皂角味,老远就能闻到。
一路上,扈三婶逢人就挥着印花手帕,嗓门洪亮,刻意张扬。
“老嫂子快看!我又说成一门好亲事!这是知青点的程九月,一表人才的好小伙!”
沿途劳作、赶路的村民纷纷驻足,目光齐刷刷落在程九月身上。
一道道视线上下打量、来回扫视,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程九月心里透亮,村民哪里是看亲事,分明是在暗自揣测议论。
他们都在猜,这个城里来的高中生知青,怕是彻底回不去城里了,只能扎根农村娶妻生子。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嘲讽,更有大把看热闹的戏谑,压得他浑身僵硬、浑身不自在。
他攥紧扁担,只想快步赶路,赶紧逃离这些探究的视线。
走到僻静无人的山岗小路,没有路人可炫耀,扈三婶终于消停下来。
她转头就开始絮絮叨叨自夸,句句都在显摆自己今日的体面打扮。
“我今儿个是不是格外精神?我当年出嫁都没这么收拾过,风头都盖过那姑娘了!”
程九月沉默不语,半点接话的心思都没有,满心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自夸够了,扈三婶才切入正题,开始一遍遍叮嘱相亲的各种礼数规矩。
她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句句都在施压恐吓。
“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腰杆挺直别歪歪扭扭,敢丢我的脸,我饶不了你!”
“见了女方父母嘴巴放甜些,叔叔阿姨勤快喊,别杵在那儿像个木头疙瘩!”
从称呼礼仪、微笑分寸,到答疑话术、搭话技巧,她事无巨细全盘交代。
甚至连坐姿角度、双手摆放的位置,都定死了规矩,半点不许出错。
一连串琐碎的规矩砸下来,听得程九月脑袋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表面乖乖应着,心里半点没往心里去。
他哪里是来相亲的,分明是来闯关受刑的。
他满心盘算的,不是怎么讨好女方家人,而是怎么体面被拒、干净脱身。
可转念一想,他又生出满心顾虑,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若是因为礼数不周、举止失礼被女方退货,消息传回知青点,必然会沦为所有人的笑柄。
到时候人人都会笑话他,城里来的高中生,连一场简单的相亲都搞砸,丢尽知青的脸面。
一边是迫切想被拒绝、摆脱束缚的心思,一边是怕丢人现眼的顾虑。
两种念头反复拉扯、疯狂较劲,让程九月满心纠结,重重叹了一口浊气。
最终他只能无奈宽慰自己,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便是。
两人踩着晨露快步赶路,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崎岖颠簸。
鞋底磨得脚底板发烫发麻,小腿酸胀发软,终于抵达了女方家门口。
远远就看见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人立在大门前等候。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灯芯绒褂子,面料厚实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用一根亮闪闪的银簪稳稳挽住,碎发梳理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