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来照照镜子吧。”
黎予安收回手,转身去挂毛巾。
方逸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发,眼神里还带着一点尚未满足的遗憾。
他跟着站起来,膝盖因为弯曲太久而发麻,扶了一下矮凳的边缘,才稳住身形。
盥洗室的门框很窄,两人一前一后挤进去,肩膀擦过肩膀,像某种被空间强迫的、过于亲密的队列。
黎予安倾身去够墙上的挂钩,胳膊向前伸,肩膀微微打开。
方逸站在他身前,视线落在镜中的自己身上。
头发短了,碎刘海齐眉,把额头和眉骨完整地暴露出来。
眼睛大咧咧地悬在空气中,没有遮掩,没有退路,像个被突然推上舞台的、尚未学会台词的演员。
他眨了眨眼,镜中人也眨了眨眼,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但那个陌生背后,站着黎予安。
他还在够挂钩,胳膊向前伸,肩膀的线条被这个动作拉成一道温和的弧。
从镜中错位的角度看——
像某个隔空的、尚未完成的拥抱。
方逸的呼吸顿了一秒。
他想,不管镜里的人变成什么样,只要黎医生觉得"好乖",那应该就是好的吧。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意外含进嘴里的糖,甜得发慌,却又舍不得吐出来。
"挂钩歪了。"
黎予安说,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点被拉伸的、无奈的温柔。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毛巾终于挂好,边缘垂下来,像被成功驯服的白色瀑布。
他收回胳膊,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然后从镜中与方逸的视线对上——
只有一秒,像某种被允许的、过于短暂的确认。
"慢慢照。"
他说,声音从盥洗室的瓷砖墙壁反射回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回音,"我先收拾。"
他侧身,从方逸身侧挤过去,衣角擦过衣角,留下一点薄荷混着棉絮的气息。
脚步声渐远,然后是剪刀被收进抽屉的轻响,是矮凳被踢回原位的"吱呀",是窗户被推开一条缝、让夏天的风涌进来的、细微的气流变化。
方逸还站在镜前。
他看着那个陌生的自己,练习那个"黎医生式"的微笑
——嘴角先动,然后眼角,然后整个面部肌肉被调动起来。
第一次,太僵。
第二次,太急。
第三次,他想起对方俯身吹走碎发时、气息扑在眼睑上的温度,想起"好乖"两个字从对方齿缝里滑出来的、带着愉悦的哑度——
嘴角慢慢勾起。
这次,似乎自然了一点。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刘海齐眉,眼睛明亮,耳尖还残留着一点被揉过的红。
然后转身,把那个微笑收进口袋。
盥洗室的门框很窄,他侧身挤出去,像从某个过于私密的、正在消散的梦里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