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的社会本体论导言
和通常把马克思视为一个政治经济学家、一个革命的思想家或一个哲学的人道主义者的思路不同,本书提出了一个理解马克思的新进路,即我首次把马克思看作是亚里士多德、康德和黑格尔传统中的一个伟大的体系哲学家。然而,我要表明马克思的哲学体系是与众不同的:马克思把他的哲学体系发展为具体社会理论和政治经济学批判的一个框架。因此,本书也揭示出马克思的著作是对传统哲学的一个根本转换。而这一转换是通过马克思将体系哲学与社会理论进行引人注目的综合而实现的。
在本书中,我将这一综合重建为社会本体论,即一种关于社会实在之本质的形而上学理论。这样一种形而上学理论将给出关于社会存在(例如,人和制度)的基本实体和结构,以及社会交往和社会交换的基本本质的系统性说明。这样一种社会本体论仅仅是暗含在马克思的著作之中的。然而,我的主题是,马克思对资本主义和社会发展阶段的具体分析预设了这样一个系统的本体论框架,例如他对于从前资本主义社会过渡到资本主义社会的论述。因此,马克思的剩余价值理论,他对技术发展的分析以及对未来共产主义社会的概述,离开他的形而上学体系是不能得到充分理解的;这一形而上学体系也就是他关于社会实在之本质的根本哲学思想以及这些思想之间系统性的相互关系。很明确,这样一种本体论,即基本范畴是个人、关系、劳动、自由和正义的本体论,对于理解马克思的具体社会理论是十分必要的。
重建马克思社会理论的本体论基础可以让我们以一种新的方式接近马克思著作中的一个根本问题,即个人与共同体的关系问题。在马克思关于个人全面自我实现的理想主张和关于社会全面实现的理想主张之间,有一个明显的进退两难的选择。但是我将表明:把这看作一个两难选择,就是要根据个性和共同体这些概念在资本主义条件下的社会生活和社会理论中所采取的有限形式来解释它们。在这里,正如马克思本人所指出的那样,根据个人和社会之间的对立,这些价值是以一种二分法的形式出现的。因此,在实践生活中,个性的要求和社会的要求出现了冲突——一方面是个人的权利和个人的优先,另一方面是社会的正义和社会的强制。同样,这种对立在自由主义的社会理论中也得到了证明,自由主义把社会看作是处于个性之上并反对个性的外部强制。我反对这种把个人和社会二分的看法,而认为马克思发展了一种本体论,其内在地把个人看作是社会的和公共的,而且把个人看作是社会的基本实体。在重建这种处于社会关系中的个人本体论的基础上,我们可以解决马克思关于个性和共同体理想之间明显的两难选择。我们可以看到,马克思设想了一个由自由个人的活动构成的共同体概念,在这个共同体中,每个人都意识到他或她自己活动的可能性,并且根据共同的期望和目标认识到彼此互相联系并互相提高彼此的个性。
本书是一本解释性的著作。解释在这里不仅仅被理解为说明或评论,而且被理解为批判的重建。这样一种重建不是就马克思所说的话简单地给予说明,而是旨在发现和估价他的哲学体系。我也将试图阐明马克思思想中仍然模糊的东西,并发展仅仅暗含在他的体系中的一些概念,这个体系包括他的第一原则、研究方式和方法以及他通过这个方法从这些原则中所得出的结论。我将声明:我们可以在马克思的每一本理论著作中发现这样一个连贯的结构,例如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和《资本论》中。然而有一本著作,其中提出了马克思的基本原则及其特别全面而完整的应用,马克思的本体论概念最清楚地出现在其中。这本著作就是《大纲》。在这里,马克思抓住了根本的理论和方法问题,完成了他对资本主义政治经济学全面而详尽的批判以及关于历史发展阶段的理论。直到最近,这本著作才引起很多关注。[1]虽然直到现在还没有基于这本著作的主要研究,但是它现在已经成为一个被广泛讨论的主题。我对马克思社会本体论的重建主要是以这本著作为基础的。
我将论证以下五个论题:
我的第一个论题是,马克思把黑格尔的辩证逻辑当作研究的方法和历史的逻辑来使用。也就是说,马克思的分析不仅和黑格尔辩证法的安排一致,而且现实历史阶段本身的发展被看作是具有这样一个辩证形式。因此,一方面,马克思从关于这些形式的概念中得出了明确的社会形式的结构与发展;另一方面,马克思又之所以把这些概念看作是可能的,是因为这些概念本身就是从具体的社会发展中抽象出来的。
我的第二个论题是,当马克思把黑格尔的概念逻辑也当作一种分析社会实在的逻辑时,马克思变成了一个亚里士多德主义者。马克思认为,现实的、具体存在的个人通过他们的活动构成了这个社会实在。
我的第三个论题是,人的根本属性就是通过劳动的自我创造。在马克思的这一思想中,他引入了一个不同于亚里士多德、黑格尔和其他传统哲学家的自由本体论概念。马克思反对这样一种看法即人具有一种固定的或不变的本质,他指出个人通过他们的活动自由地创造并改变他们的本质。[2]
我的第四个论题是,对马克思来说,一个公正的共同体以自由个性的全面发展为条件。而且,自由个性的价值与共同体的价值彼此是相互一致的。
我的第五个论题是,《大纲》完成了作为马克思早期政治经济学的异化理论。因此,马克思对资本主义条件下剩余价值和机器作用的分析,以及我们对马克思危机理论的理解都离不开他的异化概念。
在接下来的几章中,我将通过考察马克思著作的四个主题来论证这些论题:社会、劳动、自由和正义。在我的解释中,这些主题不仅是社会理论的一些方面,而且构成了一种关于社会实在本质的系统哲学理论即社会本体论。
本书在提出这样一种社会本体论的同时,又为当代哲学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即要根据形而上学和价值理论与社会实在的关系,来重新解释这门传统哲学学科。同时,这种本体论的方法有助于我们重新理解马克思的著作。因此,一开始就把本书中所使用的“社会本体论”这一术语的意义加以明确,是非常有益的。
社会本体论可以在两种意义上使用:(1)社会本体论意味着对社会实在本质的研究,即对个体、制度以及社会发展过程的本质的研究。这种研究的目的就是确定社会生活的基本实体,不管它们是人或制度,是社会互动的根本形式,或是社会交换的本质。在这个意义上,社会也像自然界一样,被当作存在的一个特殊领域,社会本体论也就成为一般本体论的一个分支。(2)社会本体论意味着一种社会化的本体论,即对实在的研究反映着关于这种实在概念的社会基础。比如说,认为实在是由不同的原子化个人所构成的,这种本体论实质上根植于资本主义或自由市场社会,在其中,个人被看作是孤立化、分裂化的个人,他们仅仅以外在的方式相互联系着。在这种社会本体论观念中,关于实在的理论内容都被看作是受它们的社会语境影响的,甚至本体论范畴本身(如个人与关系)也是通过根植于不同社会历史结构中的具体的特殊形式而被阐释的。
关于社会本体论的这两种可供选择的意义并不是相互排斥的。二者都可以结合在我所给予这一术语的第三种意义之中,这种意义指导着我在本书中的解释。在第三种意义上,社会本体论是通过社会解释的方法去分析社会实在的本质的。
在本书中,我们可以看到,马克思就是在第三种意义上使用社会本体论的。因此,和传统的本体论者一样,马克思关注的是对实在的本质的研究;但是和大多数传统的本体论者不一样的是,马克思所关注的实在是社会实在。正是在这里,马克思与传统的本体论彻底划清了界限:具体来说,马克思的本体论范畴具有了社会历史的内涵。例如,在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分析中,现象与本质之间传统的形而上学的区别被揭露为自由市场和剥削之间的区别,因此,资本主义交换的表象或现象被用来掩饰社会关系的剥削本质。
但是,从马克思系统的社会本体论的观点来解读马克思,就是要给马克思一个解释。因为本书就是这样一本解释性的著作,所以阐明什么是解释以及在本书中使用的解释方法是否是理解马克思著作最适当的方法,这是很重要的。
解释马克思一般旨在提供一种对马克思著作的理解。在我看来,这样一种理解需要把马克思的著作领会为一个连贯的整体而不仅仅是领会为一个主题与思想的总和。这就需要对马克思思想的复杂的和表面上分离的要素进行整理。我是根据马克思的第一原则、他的方法和他的结论,通过展示马克思著作的结构进行整理的。聚焦于马克思著作的基本参数,我们就能够看到马克思不同方面的论证之间的相互联系,如异化理论和剩余价值理论之间的相互联系。所以这种解释为我们解读马克思提供了指导,另外,这种解释使得我们能够洞悉马克思的方法以及马克思没有通过将其方法和第一原则应用到其他语境中而明确加以论述的问题。关于马克思本人思想的这样一种设想,不仅能够让我们以一种理性的方式填补马克思著作中的裂缝,而且可以使我们以这样一种方式(把马克思关于经济危机与社会主义社会性质的理论应用到当代问题中的方式)来评价马克思方法的成果。
以这种方式来解读马克思,就是要阐明马克思著作中所暗含的东西。也就是说,要从大量的细节中得出马克思论证的逻辑结构和发展。像前面所强调的方法一样,将马克思的著作看作是一个连贯的整体,在这方面,我的方法类似于所谓的解释学方法。[3]这两种方法通过论述一本著作的内在意义和结构,都努力给出这本著作一个内在解释,并试图将其理解为一个整体。
同样,我的解释与解释学方法也可以在另一个方面进行比较,即对文本的强调。解释学方法依赖于对文本(通常是单一文本)的精读。与此类似,我的解读主要是以《大纲》为基础,因为马克思思想的系统性最清楚地显现在这本著作之中。然而,我并没有将《大纲》看作是与马克思的其他著作相分离的单一著作,而是将其看作是使马克思早期的“人道主义”与后期的政治经济学著作相结合的一本著作,我们可以通过马克思的这一著作来把握马克思思想的连续性。
人们可以转向《大纲》写作的特殊境况从而解释它在马克思著作中的显著地位。我认为,《大纲》很明显是马克思著作中最具有哲学性的,这恰恰是因为它不是为了公开出版而是为了弄清问题而写作的。[4]在这些笔记中,马克思是把黑格尔的辩证方法(黑格尔的《逻辑学》)当作自己的方法来分析资本主义并展开他自己的哲学思想的,如关于自由与历史这样一些主题。人们可以假想,因为写作《大纲》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出版,所以马克思认为没有必要限制他的哲学反思以及使用一种明确的哲学方法和术语。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在他为了发表而写的著作(如《资本论》)中,马克思注意避免这样一种对黑格尔的明确使用,因为这些著作具有实践的或政治的目的以及理论的目的。也就是说,写作这些著作的目的是要说服当时的工人阶级读者和激进知识分子。黑格尔的语言和思维方式与工人阶级读者是背道而驰的,在激进的知识分子中间也有着坏名声,他们都反对黑格尔“思辨哲学”的保守含义。
如上所述,我的解释试图阐明隐含在马克思著作中的东西。但是如果以这种方式阐明马克思的文本,从而得出结论说我的解释不过是照本宣科,宣读文本中已经给定的东西,这是不正确的。相反,我认为,解释需要选择著作中能够最清楚地阐明其意义和结构的那些特点。因此,在对马克思的解释中,我选择的正是最能清楚地阐明马克思著作特点的社会本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