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头发,偶尔被黯淡的光掠过,竟是白色的。
林笑棠怔怔地望着,看那柄无锋的铁剑,在彩绸间慢吞吞地划着弧,搅动着安静的空气,也搅动着她的心底。
有那么一个瞬间,一个幻想脱胎而出:男人会忽然窜到面前,垂下头,任由她揭下面具,用一双琥珀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幽怨地唤一声:师妹。
鬼面后的眼睛似乎扫过了她的脸上,就像轻纱扫过。
彩绸拂过他的肩,他的剑,若即若离,像要缠绕,又像无力地滑开。
下一息,男人忽然一个旋身,那鬼面獠牙猛地朝围观人群欺近,白发飘扬回转,末尾染着光。
林笑棠心脏紧缩,对上鬼面后的那双眼,下意识屏住呼吸。
浑浊,躲闪,带着市井之徒惯有的精明。
黄粱一梦,恍然回魂。
林笑棠看着鬼面人旋转着远去,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她在想什么?坏狗怎么可能在街头舞剑?祂连来都不会来。
“当归姐!”方圆喊着,用力拽了她的胳膊一下,“你在发什么呆呀!方才那一出怪瘆人的……都说‘白傀戏’不吉利,咱们快走吧!”
林笑棠被她拽得踉跄一步。
彩绸下,鬼面人已退回远处,仿佛突然凑近只是无意。错觉消失后,他哪里都不像祂了。
林笑棠觉得自己魔怔了,妄想着能偶遇祂,手心出了汗,凉津津的。她低声道:“嗯,走吧。”
往后的热闹,都像隔了一层,灯是朦胧的,人声也嗡嗡的,卖糖人儿的摊子,红红绿绿的,看得不甚真切。
虚妄之中,灰白的头发渐渐淡了,慢吞吞的剑影也跟着淡了,就像砚台里化开的墨,氤氲着,氤氲着,重新氤出个人形。
月光正好,清清白白的,祂一身素衣在院子里舞剑,动作也慢,慢得像清泉石上流。剑光又软又凉,老在眼前晃着——
像茶碗里沉着的茉莉花瓣,一晃,又散开了。
林笑棠认输了。她依然很想,很想,见祂,无论如何都想要再见一面。她好想祂。
她察觉到一静下来就会陷入单相思的泥淖,见方圆面前的碗空了,想结账叫她继续闲逛,伸手向腰间——
空的。
系在衣带内侧的荷包不见了。
这下真是当头一棒,林笑棠脑海中闪过许多片段。
彩绸、鬼面、慢吞吞的剑舞、有意无意靠向人群的步伐……
林笑棠感觉自己被彻头彻尾耍了遭,气不打一处来,猛地站起身,咬牙切齿:“阿圆,那人是贼!”
两人折返回遇到鬼面人的空场,那里已经寂寥无人,只剩几片破绸在风里飘。
幸好,方圆想着集市鱼龙混杂,恐会遭贼,预先荷包上留了追踪引,见人跑了也不含糊,立即催动法术感应。
没多久,二人又追进了巷子里。
巷子尽头,立着两道影子。
一人伏跪在地,瑟瑟发抖,灰白假发铺在地上,赫然是行窃的鬼面人,只是面具不知去处,一张蜡黄的脸惊惧不已。
另有一人站在他面前。一袭墨蓝深衣,即使在昏暗中,端方的光华也不曾折损半分。负手而立,身姿如松,光凭一个背影,就把这腌臜陋巷隔成两个世界。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鬼面人,声音不高,却有慑人的威严:“……无极宗脚下,行此鼠窃之事,尔可知罪?”
窃贼抖得说不出话,只拼命磕头。
林笑棠心脏漏了一拍,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高位者缓缓转身。
月光点亮了半边脸庞,眉目清正,如一柄沉寂的剑,锋芒内敛,沉稳持明。
目光掠过疾追而来的两人,戴初蒙并无讶异,摊开手,掌心托着一个荷包,朝靠前的女子伸了过去,问道:“这荷包是你们的?”
林笑棠脑子嗡的一声,呆愣愣地望着戴初蒙,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遇见。
戴初蒙轻咳一声,将手向上抬了抬,隔开明目张胆的打量,温声重复道:“姑娘,这是你的荷包吗?”
就在这时,方圆猛吸一口气,激动道:“你是云、云岚宗的戴首席?!”
尽管没穿那身代表性的衣服,但云岚宗首席的画像曾在宗门内部流传过,加上那日的惊鸿一瞥,她一眼就认出这位大人物,瞬间忘了追贼的懊恼,嘴张得像能塞下一只烧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