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那女鬼声音贴近了她的耳朵,幽幽叹息道:“我们一直都在这里呀,大人不知道么?”
她胸口处凉了一凉,似是有人伸出沾了冰水的指头轻轻一点,原昭伸手一拂,那凉意倏地不见。
怎么回事?难道是师傅给自己的药出了什么差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立即就被原昭否定了。
不,不可能。
师傅最是擅长制造药剂,怎么可能在她惯常服用的药物上出现差错?
当年第一次勾完于英回来后,原昭病了好一阵,连日昏昏沉沉,梦魇不断。
鬼医诊断说是“凡人情绪入体,心神不宁,需以极寒镇压”,她本以为自己会被送回极寒狱去,没想到阎王殿主用寒冰玉为她打造了一间冰屋,师傅又日夜不休为她赶制出药物,这才压制住了她的病情。
因此,每次察觉到自己心神不宁时,她都会回到酆都,休息调养一段时间。师傅给她配的药虽然霸烈,却只会起到平静心神的作用,还从未出现过眼前的情况。
面前是白茫茫一片的冰山寒池,无数犯下极恶罪行的鬼魂在寒池中尖叫挣扎,池边伫立着数个面无表情的獠牙鬼,手执长矛钢戈,将试图爬上来的鬼魂按回去。
原昭默了片刻,忽的绽颜一笑,盘腿坐下,手托着腮,闲闲道:“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不如让我瞧瞧,如今的你变成了什么模样?”
那女鬼哼了一声,倒是一卷寒风,展了身形。
原昭眯眼看过去,只见面前女鬼一袭黑衣,左右肩头皆趴着一个哇哇啼哭的婴孩,她目光淬毒,口中吐出的字句却是凄凄哀怨:“大人不妨看看,受了如此多的酷刑,我和我儿到底是变了没变?”
原昭目光扫过她肩头的婴儿,笑着提醒道:“娘子怕是糊涂了,这两个孩儿可都不是你的儿子。”
那女鬼顿时红了双眼,牙关紧咬,迸出渗人的咔咔声响。原昭见状,又噗嗤一声笑了:“我倒是忘了,你亲生儿子怕是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此人生前是个赌徒,欠了一屁股的烂债,儿子出生刚满一个月,竟被输红眼的她卖了出去。
后来为了抵债,她又陆续偷了邻家的几个孩子。最后一次胆大包天,偷了一对双生胎,被主人发现后一路追赶,慌不择路地跌进一月的寒江里,带着两个孩子,死了。
孩子的魂魄投了胎,留下的怨气却在她身上徘徊不去,渐渐凝成了两个婴儿的模样,终日啼哭不休。
原昭初次见到她时就在想,凡人果然千奇百怪,同样被人唤一声爹娘,有的如于英那般疼爱孩子,有的却如此心狠手辣。
女鬼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悲怆拔凉,半响,她猛地止住了笑,盯着原昭道:“你说我不该赌?但你可知我出生时阿爹就赌,阿娘也赌,我们全家都在赌!他们,”她几乎是颤抖地说了出来,“他们也将我卖了啊。”
原昭看着她,冷静道:“这不是理由。”
“这就是!”女鬼陡然拔高了音量。
“这是我的命。”她一字一句道。
原昭不欲再与她纠缠,起身与她擦肩而过:“我知道你不过我记忆中的一道幻影,与你多说也是无益,我只想与你说,命是天定,事却是人为。你若不做这些,也不会比命定的时辰早死这么多。”
身后的女鬼没有再跟上来,背对着她,兀自一笑,幽幽道:“大人好大的口气,那我倒是愿意祝大人,不被前世所困,不为恶命缠身。”
她声音轻柔缱绻,仿佛是在哄孩子似的,却不像一种祝福,倒像是恶毒的诅咒。原昭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回头看她,那女鬼却不见了踪影。
不知何处刮起了寒风,池中恶鬼的声音骤然尖厉起来,冰山寒池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长入云天的冰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