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一身鸦青长裙,孤孤冷冷地立在夜明珠的珠光下。银白的长发曳地,光辉流转,像是从夜晚的江面上,剪下一束粼粼月光织就而成。
她听完阎王的话,面上无甚波澜,只朝着阎王轻轻一瞥。
“我不见她,自是有我自己的原因。她的记忆刚刚有所松动,适当的情绪刺激对她是有益的。但我身上寒气过重,若接触太多,反而会抑制她的心绪。”
“记忆松动?”阎王吃了一惊,“我怎么没听她提起过?”
“脑海中突然多了一段不甚明朗的记忆,在还没摸清楚是好是坏的情况下,与旁人说了才是奇怪。”孟婆走到阎王的右下首坐下,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那你给她换药了?可会有什么影响?”阎王忧心忡忡道。
孟婆淡淡道:“我并没有给她换药。当初在封印她的记忆时,我特意留下了一道口子。若是有朝一日她能遇上机缘,就有机会通过这道口子,撬动自己被封存的记忆。”
“那这些年你给她的那些药物都是……”阎王欲言又止。
“一些寻常的安神药罢了,只是加重了□□的成分。它们确实能维护她心神的稳定,同时也在维系着那道缝隙不被破坏。”
还有一些他们都心知肚明的负面作用没说:那些药物会压抑原昭的心性,让她无法感知他人的情绪,也无法理解凡人的情感。
但孟婆又偏偏给她留下了一道口子,也就意味着,她还是会感知到心绪的波动,两股力量相争之下,难免会给她带来伤害。
孟婆说得很平静,仿佛这只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阎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罢了,你才是她的师傅,当初请求你教导她时,我就应当做好全权放手的准备。”
“你清楚就好。”孟婆毫不掩饰地颔首,“你让她去楚州,也是想让她在熟悉的地方回忆起过去。但比起外部刺激,还是让她自己想起来要更有力一些。”
“我清楚。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你竟然都瞒着我。”
她极淡地笑了一下,像是一纵而逝的水痕:“一来你太过忧心阿昭,若是告诉了你,你也未必会同意;二来……对于上面而言,早在五百年前,就该无人记得那段记忆了。我无法保证,若是我那时就说出了口,算不算泄露了天机。”
她说得没错。
五百年前,整个酆都都处在天命的严密监视之中,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严加审视,若那时孟婆告诉了他,恐怕确实……
阎王眼皮一阵颤动:“我知道,我不过是觉得……”
他不由得想起五百年前那道瘦弱的身影。
花一般的年龄,伤痕累累的身躯,蜷缩着倒在黄泉路上,像一头刚刚从狼群中突围的小兽,精疲力竭。
而他找到她的时候,她身后确实跟着几条野狗,虎视眈眈。
魂魄从阳间走到酆都需要经过野狗村,若是无鬼差带领,极容易在其中迷失,成为野狗的盘中餐。她当时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魂魄,能够独自走过来,实属奇迹。
“你不过是觉得,她那时还只是个孩子,刚满十五岁。”孟婆冷静地接过了他的话。
“但阎罗,你莫要忘了,在五百年前那场雷霆天恩里,死的不止她一人,也不止她一个孩子。比她小的,比她可怜的,都死了,许多人甚至没有走上黄泉路的机会,而她的魂魄仍然维持到了现在。因此,她有她必须铭记的事物,也有她必须承担的责任。
“哪怕那并非她所愿。”
殿中静极了,只能听见孟婆手中的茶盖与杯盏相碰的声音。阎王像是被触碰到什么隐痛一般猛地闭上了眼,过了半响,才道:“罢了……你方才说,需要机缘巧合才能唤起她的记忆,但我怎么没听说她此次下凡遇见了谁?难道是……”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探究地看向孟婆。
“我不知道。”孟婆漠然道。
“我知道你心里想着是谁,但不能说,也不能想,那个人……已经死了。”
死在了万钧雷霆之下,是真真正正的神陨魂消。
“亲朋皆散,面目全非,也不知道阿昭最先回想起来的,会是哪一段。”阎王喃喃道。
孟婆闻言,莞尔一笑。
她的五官称不上十分精致,只是与她通身气质极其相称,素净淡雅,唯有眼下一点红色泪痣鲜艳夺目。这一笑,倒是犹如月下盛开的昙花那般,光华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