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田道:“神女恼羞成怒,把织女变成了一只蜘蛛,让她织到老,织到死。”
这倒是没想到。连翘愣住了。
“在洋人的神话里,一些惊才绝艳的凡人,多半都会遭到神灵的嫉妒,不懂明哲保身,爱跟强权较劲儿,所以他们多半都没什么好下场。”
玉田将鸟笼拎起来,往庭院里走去。
连翘道:“王爷,那几本画样我可以带走吗?”
玉田没回头:“拿去织你的布吧!”
其实是织心,织出来的是心情,是期盼,是念想,是血泪,是柔情,也是生计。连翘织的心,在手中怒放。做花儿的时候,是最接近她自己的时刻,能想办法将脑中的画面具象到手中,变成花瓣,变成叶子,变成璎珞和枝干,完成的时候是无比快乐的。草花绒花玉石花,都会做,平金、戳纱、堆绫,样样精。可这不够,远远不够,她总想做出点儿不一样的东西。夜里,月色染得地上一片雪白,她看着月光想着阳光,同样是光,怎么就一个让人冷,一个让人暖?可月光也有暖的时候啊。那花的颜色呢?白色就一定要清冷,红色就一定要热闹吗?如果手中花叶的颜色染得白,却能白得暖;做得红,却能红出冷静,那又会怎样?她为这想得睡不着觉,大春说:“你吃太饱了。”
也是,正因为此刻暂时不为饿肚子发愁,才有空闲琢磨这些没什么用处的怪心思。在谨王府毕竟和在韩家潭不一样。瓦当上的莲荷与蝙蝠,砖雕垂下的牡丹与**,随处一拐角便是可入画的景致,在别人看来是每日所见的日常,于她,也可以成为手作的灵感。这草芥一般的人儿,究竟能有什么作为呢?是草芥倒没关系,矮一点,小一点,反而觉得天地大得很了。
玉田夫妇由海三陪着出城去,一路行人甚少,到右安门外,就是光秃秃一条土路了,两边村舍凋败,只余几棵花树错落地立着,道旁花田中夹杂菜田,早不复过去规模。
玉田被她说得一笑:“福晋,你青春美貌,更胜当年。”
毓秀白了他一眼:“您只怕说的是个妖精。”
到了寺门外,海三早就先到,已安排妥当,一中年汉子陪着他候在门口,是谨王府负责管理南城田产的家仆。玉田夫妇下了车,那汉子上前请个跪安,抬起头,一双憨实的眼里露出喜悦的神色。
毓秀道:“哟,这不是桂生吗?样子没怎么变呢。”
桂生道:“劳您记着!桂生快有二十年没见着福晋和王爷了!您二位也还是这么精神。”
说着又是一个长揖。
玉田微笑道:“日子当还过得去?”
“托王爷和福晋的福,前两年在这丰台一带买了几亩花田,守着天时,做点小生意,一家子还能吃口饭。”
“那不错,得让这北平政府给你发一封表扬状,让旗里人都瞧瞧,也不是所有旗人都在坐吃山空的。”
桂生摆手:“王爷您别吓我!拿这样的表扬状,就像顶个大锅等族人朝我扔砖头,我可不敢。”众人都笑了。
他当先引路,带众人进去,却有丝桐清声从后院传来,玉田脸色微变,毓秀问:“还有谁来了?”
桂生回道:“是九爷府的伒贝子,也是听说寺庙要拆,这才过来的。”
毓秀眉头一动,倒是笑笑。
玉田道:“也是,除了雪斋,谁还能弹这么好的《鸥鹭忘机》?”
伒贝子字雪斋,是宗室近支,淳王一系,年少时与堂叔玉田是亲近的。他一向旷达天真,多才多艺,当年在御前行走,宫中失火,飞骑往救,却见烈焰将宫中油松放倒,实是火树银花,竟痴看甚久,拍腿叫好。宣统二年,族中人在花之寺茶聚,仍是翩翩少年的雪斋携着一把心爱的唐琴前来,奏的亦是一首《鸥鹭忘机》,那时他学艺不久,仍是技惊四座。
自鼎革之后,雪斋再也没和玉田见过面,乍听琴声,玉田示意众人暂勿去打扰,桂生与海三自去前殿的耳房预备茶水点心。
这庙倒是大庙,两进的院子,可门口匾额已经摘下,墙灰斑驳,青草从缝隙中长出,二月蓝这一丛那一丛开着,砖地坑坑洼洼,建筑多年失修,以前还厝过棺材,现在就等着拆了。
毓秀道:“我在外头溜达,你们那些诗啊文的,我也不懂,聊不上几句。”
玉田点点头。
庭中种植几株贴梗海棠,蓝天下满树红花。走廊尽头有面墙曾留有诗帧,现在看来,只余混浊墨迹与尘垢,正是“墙头诗榜黯尘土,繁华转眼如风镫”。
一曲既罢,雪斋闭目垂首片刻,方缓缓抬起头来,见到廊下站立的玉田,目光一凝,道:“三叔。”
站起来,行了一礼。
玉田还礼:“你还认得我,我却认不出你了。”
雪斋抖开一块玄青色长布,麻利地将琴裹了,再用缎绳系好,玉田知他要走,说道:“看来你和其他人一样在怪我。既然如此,还来这里干什么。”
雪斋负琴而立,道:“这小庙实无甚稀奇之处,百来年却成了南城大观,我是来为它辞行,也纪念那些曾在这庙中写下诗篇,留过欢笑之人。”
走了几步,停下回头道:“我乃一小辈,哪敢断言做诛心之论,何况皇族之中,多的是万事不关闭门却帚之人,没谁有资格评议谁。只是我想问,当年三叔和老王爷堕坏朝纲,官运盈却致国运亏,如今清夜以思,可曾有愧?逍遥湖上,心可曾安?招摇过市,背脊可真挺得直吗?”
说完,雪斋径自走了出去。
玉田到他适才放琴的那张条凳上坐下,听到外厢雪斋和毓秀见礼,不一会儿,毓秀走进来,坐到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