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你其实可以合法地甩掉这些债务,不过,这么做虽然合法,就是有点不太仗义。
仗义是需要成本的,他马大海没有这个承当的能力,只要能摆脱这笔巨债,就是让马大海砍自己一刀他都会毫不犹豫,哪儿还顾得上什么仗义不仗义?马大海猴急地看着李小红,恨不能钻到她脑子里去看看那个不用还债的章法了。
只要你放弃对咱爸遗产的继承,就可以不用替咱爸还债了,在法律上这叫没有权利就没有义务。
真的?马大海还是有点不大相信:不是说父债子还吗?
那是多少年前的老皇历了?你要是信不过我的话,可以去问律师。
马大海想到自己前几天还跟父亲的老朋友们信誓旦旦呢,现在却在千方百计地想合法避债,心里也愧得慌,半天没说话。
如果你觉得良心难安,咱爸的债我可以和你一起还,实在不行我就回去跟我妈借点钱
马大海一听李小红要回娘家借钱就毛了,遂急急地打断了李小红:不行!
李小红知道他心思,想说他两句又不忍心在这时候还给他火上浇油,就说如果马大海放弃继承父亲的遗产,那些债权人的债务也不会全黄了,他们可以走司法途径,通过拍卖父亲的房子拿回部分欠款。
马大海没吭声,心里却在长叹也只能这样了,他不能非但没在岳母跟前讨回面子,却又往岳母手里添了数落他的把柄。
末了,李小红问马青梅知不知道这件事,马大海有点尴尬,事到如今,也只能说实话了,把从前瞒着马青梅、今天上午被葛春秀说漏了的事说了一遍。李小红挖了他一眼:知道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了吧?
不过,咱姐好像还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瞒着她,也不知道咱爸的生意已经黄了。马大海小声说。
那……你还是跟咱姐说一声吧,就说当初你之所以接受咱姐放弃咱爸的遗产,是为了不让她承担咱爸的债务,你把咱爸这笔失败的生意瞒着她,是怕她跟着担惊受怕,可现在债务越滚越多,我们也承担不了,无奈之下选择了合法避债。李小红知道,如果跟马青梅实话实说,会伤了马青梅的心,谎言这东西,有时是为了利益,有时是为了让事情可以对外叙述,无论是因为什么,谎言出笼的初衷是以减少伤害为目的,现在,他们炮制的这个谎言,就是为了把对马青梅的伤害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第二天一早,马大海就赶到马青梅家,把大体情况和李小红的想法说了一下。
马青梅惊得几乎站立不稳:大海,你的意思是咱爸的那单生意已经黄了?
马大海点点头。
咱爸欠下了多少债?
我知道的就51万,还有小帆爷爷的,具体是多少我不知道。
12万。马青梅有气无力地呆坐着:放弃遗产继承就可以免掉债务?
马大海点点头。
家浩……马青梅的心里已经轰然坍塌成了一片废墟,正遍地狼烟地喧嚣着,她抓过郑家浩的手死死攥着,像是要从他身上借得一点力气支撑自己坐住了不瘫软下去。
马大海皱着眉头,一声不吭地抽烟。
马青梅竭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巨债面前,弟弟要逃了,她怎么办?
大海,你真的要放弃咱爸的遗产?
马大海瞄了她一眼,把烟掐在烟灰缸里,按着烟蒂碾来碾去地碾了半天:姐,那不是遗产,是遗债!别人家的父母都是给儿女留遗产,谁像咱爸似的,给儿女留下了遗债,还不是一般的债,姐,63万啊,如果我接受了遗产,我这辈子就什么也甭干了,光咱爸留下的这大窟窿就够我填一辈子的了。
大海,咱爸肯定不是为了赚钱给自己花才去投资的,他还不是为了我们才去冒的险?
是我让他去为了我冒险的?
好,退一万步说,就算咱爸不是为了你才去冒险的,可是,难道遗产就只能是钱吗?
那也不该是债!马大海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已经快被这笔债压得喘不过气来了,而作为事后弥补,他编了一套伪造的事件发展路线,以图让马青梅明白真相有多严重并顺便把自己清洗出来,心里本来就虚得发慌,生怕被马青梅窥出他心里藏着的那个小来,可是,马青梅越说他心里的那个小似乎就越是要藏不住了,当一个人竭力要把心里那个叫小的东西藏起来时,大多都会失态,因为无理可讲,只能以声势压人。
面对摆在眼前的问题,马青梅知道急、慌、恐惧都是没用的,她必须理智,必须心平气和地说服马大海,或许他们可以合法地避掉金钱上的债务,可是,他们的良心呢?在此后的半生里何处可安?
钱只是遗产的一种,还有一种遗产叫道义和责任,大海,爸爸在抚养我们长大成人的过程中,已经把这些留给我们了,这些美德的传承也是遗产,它们的分量一点也不比金钱轻。
姐,这些高调在电视剧里唱唱行,拿到现实生活中,谁会为了所谓的看不见摸不着的美德搭上自己一辈子?
马青梅怅然地看着油盐不进的弟弟,长叹了一口气:大海,就算我不唱高调,可是,你想想那些借给咱爸钱的人,都咱爸的好朋友,因为信得过咱爸的为人,也是出于好心帮咱爸,他们把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借给了咱爸,我们如果不把这些钱还上,这不就是钻法律的空子冷了好人的心吗?如果大家都这样,以后谁还敢做好人?这世界不就成了一片漆黑了?
马大海觉得马青梅有点危言耸听,他充其量不过是道德屏幕上的一个黑点,怎么可能因为他这个黑点的出现就造成了整个世界都是一片黑屏?而且就算他是个黑点,也是法律允许范围内的一个黑点:姐,父债子还的时代早过去了,我不想再说这事了,反正咱爸的遗产我是不要了,遗债也和我没关系,我劝你也不要捡座大山往自己背上撂,把自己累倒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马大海从包里拿出马青梅写的放弃遗产的协议,放在茶几上:咱爸的遗产我也不要,这份协议没必要交给我。说着起身往外走。
马青梅望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大海,人早晚是会死的,可是人的良心不能死。
如果有良心就要吃苦受累,还要这良心有什么意义?马大海头也不回地甩下这句话就下楼去了。
人如果没了良心,就连只不会说话的畜生都不如。马青梅喃喃地说着,也不管马大海是否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