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青梅听得心酸,齐叔叔是宽容好人,如果她不还钱,就是宽容好人的不地道,她一定要让所谓好人就是用来欺负的说法在她这儿改头换面,好人是用来敬重的,他们是在杂草横生社会中的良苗,是良心的标杆。
所以,尽管暂时拿不出钱来还齐叔叔,马青梅一有空就会帮去帮他洗洗衣服,收拾一下家,知道他不愿意上街,就隔段时间从超市给他买了牛奶和其他日常用品送过去。齐叔叔很感动,说了多次,青梅啊,叔叔连个孩子都没有,这钱你就不用还了。马青梅说这怎么行,一定要还的,如果用照顾他来抵消债务,她就会觉得自己对他的好,全化成了虚伪的卑鄙,因为是有目的的么。
店里的收入攒够一个不大的整数,她就拿来还给齐叔叔一部分,想用这种方式向齐叔叔解释,她不是为了让他减免债务才照顾他的,而是在向他表达对一个好人的尊重。
有个周末,她去客户家送货,路过齐叔叔家时,想起齐叔叔的牛奶该喝完了,就买了一箱给他送上去,敲了半天门也没敲开,她突然有不祥的感觉,担心他会出什么意外,就去找了居委会主任,和他们一起把齐叔叔家的门撬开了。
果然。
齐叔叔家没人,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看样子是进贼了,马青梅慌里慌张地喊着,在卫生间里找到了齐叔叔,他被绑在卫生间的下水管道上,人已经昏了过去。
好在没什么大碍,医生说由于过度的惶恐和一连两三天水米未进,齐叔叔有脱水的迹象,身体也极度虚弱,要住院治疗几天。
马青梅把刚收来的货款给齐叔叔交了住院押金,又打电话告诉郑家浩,让他把店门锁了过来替换她,因为齐叔叔身体虚弱,去卫生间也需要人扶着,毕竟男女有别,她照顾起来有点不太方便。
在等郑家浩来医院的空档,齐叔叔已经醒了,病房里的两个病友问齐叔叔什么病,齐叔叔说他起夜的时候发现家里进贼了,让贼给捆在了卫生间里两天两夜。
病友以为马青梅是齐叔叔的女儿,再看她的眼神里就带了些挑剔和谴责,说做儿女的让老人独居是不负责任,就算是让老人独居,也得一天一个电话问问老人这边的情况,哪能像马青梅似的几天不见影,言下之意是马青梅这做女儿的太不孝敬了。
马青梅不想辩解,只说是她考虑不周,以后会经常去看望老人。
就是嘛,人老了,就是按天混日子,今天不敢说明天的事。一个病友语重心长地说。
齐叔叔不想让大家误会马青梅,忙说你们别难为孩子,要不是她,我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就把马青梅和他的关系以及马青梅替父还债、经常去照顾他的事说了一下。
病友再看马青梅的目光,就刷刷地仰了起来,忙跟马青梅表达方才误会的歉意和敬佩,马青梅笑着说没啥,郑家浩就来了。
身上背着债,马青梅不敢在病房里多耽误,把齐叔叔的事交代了一下,说好晚上过来送饭就回店里去了。
3
下午,马青梅正琢磨着晚上做什么饭送到医院去呢,一个年轻女子推门进了店,马青梅以为她是顾客,忙起身招呼,女子却笑着问您就是马青梅吧?
马青梅点点头:您找我?
女子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说是报社记者,听说了她倾家**产替父亲还债的事,很感动,想采访她。
马青梅问她是听谁说的,女记者说是医院的病友被她的事迹感动了,给报社新闻热线打了电话,正好电话是她接的,便报告给了部主任,部主任很重视,觉得马青梅身上有这个时代所缺乏的精神,是条弘扬主旋律的大新闻,让她一定要详细采访。
马青梅意识到这采访不能接受,倒不是她怕出名,只要这事一旦上了报纸,肯定要追溯她替父亲还债的背景和渊源,难以避免地要牵扯到马大海,尽管马大海夫妻以放弃遗产的方式放弃了债务是合法的,可是,在道义上肯定是说不过去的,何况马大海夫妻都有工作单位,也是要面子的人,就算她难以苟同马大海夫妻的做法,也不是让他俩背上指指戳戳的理由。
好记者都不愿意放弃一条好新闻,女记者使出浑身解数劝说马青梅,说无论是从自身出发还是从社会意义出发她都应该接受采访。马青梅主意已定,不想让女记者继续白费口舌,就说是她还有事要办,该锁门了。
女记者明白马青梅是在逃避采访,比马青梅难说话的新闻当事人她遇见得多了去了,不管一开始拒绝得多么坚决,到最后还不照样是被她攻下来了?马青梅是开着门头做生意的,肯定不会离开太久,女记者就在店门前铺了张报纸,等她回来。
马青梅原本以为自己走了,女记者就回去了,她站在不远处的商店里张望了一会,见女记者一副等不到她誓不罢休的架势,索性出去买菜回家做饭,就当今天是提前打烊了。
女记者等得无聊,正玩手机游戏呢,隐约听见有脚步声近了,以为是马青梅回来了,一抬头,看见一个女人走过来,望着门上的锁嘟哝说锁门了?
这个人就是郑美黎。
女记者无聊得很,就站起来说:您来买东西啊?
郑美黎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不是,我来找我哥。
你哥?女记者眼睛一亮:您和这家店主是什么关系?
郑美黎有点警觉:你问这个干什么?
女记者就把来意说了一下,又说了一番很是佩服马青梅的话,问郑美黎了不了解其中详情。郑美黎正为这事生气呢,觉得马青梅愿意替父亲还债虽然让人敬佩,可也不能按着老实人欺负啊?她弟弟倒是逃出债务的沼泽了,却把郑家浩拽进来了,就义愤填膺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第二天就见了报,报纸一出来,当地电视台也觉得这是一条值得深挖的新闻,扛着摄像机就来了。
马青梅正在记顾客的窗帘尺寸,见记者扛着长枪短炮地进来,就晕了,忙问你们这是要拍什么?
电视台记者还没开口呢,就听店门嘭地被人踢了一脚,马大海手里攥着报纸,气势汹汹地进来了:姐,你替咱爸还债就是为了出名?你想出名也别把我往黑影里塞……
马大海把报纸摔在马青梅跟前时看见了摄像机正在拍他,就恼怒地一把扒拉开了:别拍我!
马青梅抓起报纸看了一下,天啊,整整三分之二版的新闻报道。马青梅一目十行地看完报道,也顾不得电视台记者在,从包里翻出报社女记者的名片,就把电话打了过去:是我,马青梅,我不是说我不接受采访吗,你这报道是从哪儿来的?
马大海一把夺掉马青梅的手机,摔在一边,指了马青梅的鼻子一字一顿地说:本来我还挺不安的,还想跟小红商量商量是不是和你一起还债,可现在我没什么好不安的了,以后,你不是我姐!我也不是你弟!
马大海狂风暴雨地卷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