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时候,葛春秀会扪心自问:我是不是很冷血?我是不是对何志宏太冷酷?
她找不到答案。
她还能感觉出来,这一阵,郑美黎对她的好,是真心实意的,她给她洗脸、梳头、修剪指甲,跟她说她小时候的故事,她不知道是什么让郑美黎发生这么大的转变,除了高兴,她还有点不安,唯恐这不过是个梦,一觉醒来,所有的温暖和幸福,都化成了让人惆怅的黄粱一梦。
在知道自己得了绝症的刹那,葛春秀就已放弃了对生活的贪恋,唯恐自己的求生欲望会成为别人的负担,可是,现在郑美黎和郑家浩夫妇都不计成本地挽留着她的生命,这也让她忐忑和内疚,觉得自己的生,简直有点罪过,她曾听见其他病人的家属,在走廊里悄悄地议论最近又花了多少钱,还曾听见一个患了胃癌的老头子在病房里大声地叱骂儿女不孝,因为他们不舍得给他买海参吃,据说吃海参可以提高免疫能力,对癌症术后恢复很有帮助,而她的女儿,每天给她用鸡蛋羹蒸一只海参,然后,那么温柔那么体贴地一勺勺喂她吃下去……
从没有过的幸福,缓缓地围绕在葛春秀心上。
她那么喜欢现在的生活,被温暖包拢,被甜蜜浸泡,可,不久之后,她将做别这一切了……
她毫不怀疑,等她走了,郑家浩夫妇将成为郑美黎可傍依的亲人,她的心,也就安了。
3
这天下午,马青梅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的内容让她很恍惚,脚下发飘,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身体就委顿下去,瘫软似地坐在布料上,眼泪缓缓地落了下来,郑家浩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你这是怎么了?
马青梅还兀自地流着泪,傻傻地笑着说家浩,我们有钱了,我可以把所有的债都还上了。
郑家浩这才知道马青梅是喜极而泣,他也感慨万千,猛地把马青梅揽在怀里,狠狠地拥抱着她:青梅,青梅……再也说不出别的。
电话是新加坡客商打来的,他已经把一半的货款打到了马青梅的帐上,剩下的款,等货到新加坡就全部结清。
他们的生活离这样和煦的阳光很远很远已经好久了,自从父亲世,命运就把马青梅的生活**成了一块破烂不堪的抹布,黄经理跟他说新加坡客商看上了父亲的产品时,马青梅不敢高兴,觉得那就像是个没家的流浪孩子,有些路人并没能力或是也不想领养这孩子,却出于同情好心地安慰孩子说会有人给你一个温暖的家的,起不到任何实质作用。
新加坡的客商来跟她签合同时,她想到的并不是那积压了一仓库的货可以换成大把的钱了,而是觉得生意就像婚姻,结婚了并不意味着天长地久,还会离呢,就算合同签了,也不等于不再发生变故了,父亲的合同不就是么?公司一破产,合同就毁得理直气壮,有破产法摆在那儿,连官司都打不得,只能自认倒霉。
可现在不同了,已经有50%的货款打到了帐上,就像是人家迎亲的队伍已经接着新娘子上路了,这桩婚姻已经成了,正走在通往金婚的路上。
激动像退潮的水,缓缓地平息了一点,郑家浩说现在可以告诉马大海了,马青梅说不急,反正再有半个月货就到新加坡了,等收齐了全部货款,给他个惊喜。
这么说的时候,马青梅眼里含着柔柔的期望,郑家浩知道她寄希望于和马大海的姐弟感情能像这桩生意一样起死回生。
因为马上要发货了,马青梅得去黄经理那儿看看,货要船运,她对船运的事不了解,委托了黄经理打点,就算不懂她也不能甩手不管。这单生意的做成也让黄经理受到了鼓舞,跟她商量合伙继续开发父亲的这项专利,她没点头不是对黄经理没信心,而是想等与马大海关系缓和后,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和黄经理的合作方式究竟采取哪一种方式更好,因为专利是父亲的,她不想一个人拍了板让马大海心下不爽。
马青梅发自内心地对黄经理充满了感激,这单生意能够做成,全是承蒙他的大力推广,就想买点礼物送给他,作为答谢。在商场转了一圈总觉得什么也没法表达内心的谢意,正彷徨苦恼着呢,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李小红的。
李小红在婴儿柜台前转悠,她妈拉着就往外走,李小红不高兴,冲着她就来了一句:妈,你干什么?
小红,妈这是为你好,这孩子不能要,明天我陪你去打掉。李小红妈妈急得都快哭了的样子:马大海不是盏省油的灯,你跟着他没好!
马青梅大吃一惊,李小红怀孕了!她本想上前跟母女两个说几句,又怕李小红的妈妈因此生出事来,提前把李小红拽到医院去做流产就坏了。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出了商场就往马大海的税务所奔。
马大海正要出去吃午饭,装没看见马青梅,低着头继续匆匆往前走。
马青梅一把拉住他胳膊:大海。
如果你是找我要钱的话,我现在没有。
大海!姐找你就是跟你要钱?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除了还钱,咱俩没事可说了。马大海从马青梅手里把胳膊挣出来。
小红怀孕了!她妈正逼她去流产呢。
马大海就呆住了:谁告诉你的?
马青梅就把在商场里看到的一幕跟马大海讲了一下:大海,你赶快去给小红认个错,把她接回来,你再这么僵着,万一她去流了产,你们两个就真的没回头路可走了……
没等马青梅说完,马大海撒腿就跑。
马青梅长长地吁了口气,站在街边给瞬息就不见踪影的马大海发了个短信:别发火,跟小红和小红妈妈好好道个歉,姐姐等你好消息。
过了一会,她收到了两个字: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