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说:“带虞闻道。”
虞闻道已经很熟悉这间阁子。
他不用抬头,就知道阁中摆放一套梨木桌椅,是怀帝朝的物件,今上亲手修缮后,拨给太子读书所用。桌椅后是一架人物屏风,绘秦地光明王故事,与壁上的灵妃图像遥相呼应。屏风之后,是一张两人睡的架子床,供太子日常休憩。前不久,萧玠就拉着他的手在这里睡了一夜。他睡梦之中眉心犹蹙,一副怕惊的模样仍在眼前。
虞闻道垂着脑袋,眼光落到实处。他看到地砖之上,一道人影曳出,瘦瘦长长,如同立刀。
皇帝叫他:“嘉国公世子。”
虞闻道跪倒,头撞在地上,“臣罪该万死。”
皇帝鼻中嗤一股气,“天下哪有万死之人。”
“那就请陛下……赐臣一死。”
“太子现在这个样子,你倒想一死了之。”
虞闻道胸口被揪了一下,牙齿咬住嘴唇,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半晌,他才问得出口:“殿下……怎么样了。”
皇帝冷声说:“你做的事情,你不知道?”
虞闻道额头仍抵在地上。有什么顺着他的睫毛滴落,很像汗水。他一动不动,皇帝也一动不动,许久,他听到皇帝重重叹一口气。
“起来吧。”皇帝指了指一旁椅子,“坐着说话。”
虞闻道爬起来,踉跄一下。在他看到皇帝苍白的面色时,皇帝也看清他死灰般的脸颊。
皇帝——萧恒尽量缓和声音:“身子好了?”
“是。”
“太医配的药你再吃几日,那东西有余毒,清不干净,会损肾精。”
“……是。”
“你一夜未归,嘉国公请旨来问过。我只说太子生病,留你在宫中侍疾。过一会秋童陪你回去,内情如何,你们父子关上门说明白。”
虞闻道沙哑道:“臣……多谢陛下体恤。”
萧恒静了一会,“虞郎,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太子常同我讲起你,你教他骑马射箭,照看他、待他好,他都记在心里。”
他话音一顿,“我若说对你没有一丝怨气,是假话,但我不能怪罪你。这件事,你也是无辜受害。现在我不是皇帝,我只是萧玠的父亲,我想问问你,当日究竟是什么情形?”
虞闻道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那只白玉扳指黏在指间,像一块干透的浊斑。
他喃喃道:“臣赶过去时,下着好大的雨。”
……
虞闻道踹开门时,先被一股浓香冲得脑子发蒙。
并不是脂粉气,甜腻得像一堆烂熟的果子,一进去,身上就是一层蜜黄的黏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