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参惊异一向粗疏的樊哙也有虑事细密的时候,竟然与自己所思相合。
两人密议良久,当夜遣士卒千人扮作秦军运输粮草,肩扛“军粮”从城东吊桥岭入东门,坚守东门的校尉根本没有想到,义军会从这里进入。验看了从城下吊上的文书后,便开城迎接粮草辎重。待一干人进城后,司直正要重闭城门,却不料被身后一刀结果了性命。千人卒伍潮拥而入,朝西门奔去。等冲到西门口,有人高声喊道:“将军何在,我等乃送粮草辎重而来。”关门司直稍一分神,便被取了首级。等到城上守军发现异动时,城门早已大开。樊哙手执两个板斧,好一路砍杀,但见寒光闪处,人头落地,鲜血飞溅。
樊哙杀红了眼,把前两天攻城中死伤将士的仇恨都撒在了秦军身上,一边追赶一边高声喊道:“杀!杀!杀!杀尽贼军,为死难兄弟报仇。”
将士们一听开了杀戒,顿时杀气横天。只听见惨叫声、喊杀声、哭泣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秦军哪是百姓。夜色中,满街尸体横陈,有几次樊哙向前行时,都险些被尸体绊倒。
在南门口,樊哙遇见杀进城来的曹参,相互一看,脸上都是血迹,曹参劝道:“将军报仇心切,但不可滥杀无辜。”
樊哙瞪了一眼曹参道:“不杀岂能安抚死伤士卒及家人?”
曹参正要说话,却听到不远处有马蹄声,原来是武关守将司马牛手持一杆长枪冲来。曹参闪过枪刺,顺势一用力将他拉下马来。起初,那司马牛出枪凌厉,颇有威势。然而,数十回合后,耳边自己军伍的呼声愈来愈小,倒是义军吼声如雷贯耳,令他分神。曹参趁势一刀下去,将他的首级削下,骨碌碌地滚到地上。那战马见主人捐躯,“啾啾”一声长啸,飞起前蹄朝曹参冲来。多亏樊哙眼快,飞出一箭,正中战马咽喉。
曹参望了一眼战马,不仅感慨道:“马亦知救主复仇,况乎人哉?”
这种感喟如夏日阵雨般地很快过去,曹参最为担心的是,樊哙的屠城之举,刘邦将会如何处置。
天刚刚放亮,刘邦就在萧何、张良、郦食其、夏侯婴等人的陪同下进了武关,一夜大战,武关城内尸体堆积成山。当刘邦发现尸体中有普通百姓时,就皱起了眉头:“我多次言明不可滥杀无辜,来人,押了樊哙来见。”
“沛公!”张良示意李甲慢行,来到刘邦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襟道,“我军不日将进入关中,此时责罚,不吉也。”
这时曹参也来到刘邦面前,如实禀报了天色黑暗,兵民难辨,待天明才发现,秦军将士中裹挟了不少百姓。他还特别强调,说樊哙很是自责,正要自缚前来请罪呢!
“果真如此么?”
“属下怎敢诓骗主公!此乃秦军之计,欲以百姓为人质也。”曹参又道。
“殃及无辜,禽兽不如。”萧何忍不住骂道。
刘邦压下心头怒火,对夏侯婴道:“无论秦军将士还是城中百姓,皆需好生埋葬。请夏侯大人调集车辆清理城中尸体,勿使瘟疫害人。”
如今这一切都已过去,现在一干人聚在一起,目光所及的是当下和未来。
这是取下武关的第二天酉时,议事厅里灯火正旺,刘邦召集属下商议下一步计划。
“武关虽取,峣关横前,诸位不妨直陈高见。”刘邦在明白了怀王诏命以及背后隐藏的真意后,很适时地把攻打峣关的议题提到了大家面前,“峣关一下,关中门户大开,无异于咸阳在握。”
峣关是关中的最后一道屏障,因关临峣山而得名,归蓝田县所辖。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此地距咸阳不过二百里,有何消息转瞬即到,故而众人不敢掉以轻心。
“峣关地势险要不让武关,我军只能智取,不可强攻。”萧何首先建议道。
樊哙却不以为然:“人地两生,如何智取?倒不如率军杀他个片甲不留痛快。”
他的话引来刘邦责备的目光:“你就知道打打杀杀,何时能多些智谋呢?”
樊哙便不再作声,这时候,郦食其发声了。一场智取陈留,济阳寻弟,让刘邦对他越来越重视了。
他的话立即得到了曹参、萧何和夏侯婴等人的响应,众人以为这不失为一条上策。唯有张良一直沉默,没有说话,这不能不引起刘邦注意。最近,他越来越感到,萧何与张良这两人各有所长。论起建邦立国,萧何总会有真知灼见,而一说起克敌制胜,张良立时便眉飞色舞。现在他保持沉默,刘邦就觉得他一定有更深的思虑,便问道:“子房如何看?”
张良侧过身子向大家示意,随后道:“郦先生所言,不失良策。在下已闻韩荣贪欲,其见财起意,必降无疑。然则我所贿者,乃韩荣耳。此独其将欲叛,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击之。”
张良一席话,引起厅内一阵低声议论,接着便是称赞。首先是郦食其盛赞此乃克敌取关万全之策,直夸张良虑事周详;接着,萧何、曹参、夏侯婴纷纷表示此计可行。
刘邦见此情景,站起来在厅内踱了踱步子,伸开双臂道:“子房出奇策,郦生谏良言,我军岂能不克难攻坚,早入咸阳?”遂命樊哙等除备好五万人的粮饷外,还在四周山上广插军旗,大造声势,给韩荣造成必欲取之的印象;命曹参率部暗中潜入关外两侧山林中,等待时机发动奇袭;命夏侯婴将所辖车辆扮成运粮队伍,夜间离开军营,等到天明前往军营,浩浩****,络绎不绝,摆出一副兵精粮足的做派。
众人散后,刘邦留下郦食其,又命李甲去少年营中传来岳恒和刘肥,道:“上回先生济阳寻弟,岳将军命少年营三校尉护卫有功。此次进城,刘肥可随先生前往,以应不测。”
这话一出口,岳恒就有些为难,心想公子若有闪失,他如何向主公交代,正沉吟间,却不意刘肥倒胆怯了,口中嗫嚅道:“据传韩荣性格乖戾,杀人如麻,儿子……”
见状,刘邦的脸色便阴沉下来:“自古英雄出少年,你如此懦弱,岂能当得大事。今日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并非儿子不愿意去,实在是……”刘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了。
这泪水倒如烈酒,点燃了刘邦心头的怒火,他转过身“嗖”地从剑架上抽出宝剑,恨恨地说道:“你胆小如鼠,倒不如一剑结果了性命,免得将来……”
话未说完,岳恒忙上前按住刘邦的手劝道:“主公息怒,且听末将一言。”
刘邦挣扎了几下终不能奏效,便道:“且听你如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