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行上前禀报道:“汉王使君郦食其、副使冯敬拜见大王。”
田广有些目光不定地看了看身边的田横,才抬起头说道:“使君一路风尘,多有辛劳。”
郦食其行了大礼,又将冯敬介绍给田广后道:“外使奉汉王之命,特送上蓝田玉璧一双、南郑酱肉百斤、丝绸百匹,请大王笑纳。”言罢,朝后挥了挥手。但见使团成员抬了礼物鱼贯而入。早有中官上前解了礼物,一一呈现在田广面前。
齐地靠海,素有鱼盐之地美称,唯独没有美玉。田广手抚玉璧,眼睛顿时就亮了。那蓝田玉呈浅黄绿色,色彩斑斓,光泽温润,纹理细密,捧在手上有一种清凉的感觉。再看看绸缎,五光十色,他久久不愿放下。
那贪婪和艳羡的眼神让田横十分不舒服,从奉上礼品到田广心醉神迷,他目不斜视,肃然冷峻,似乎这一切与他毫无干系。的确,他十分鄙夷田广在汉使面前的失态,他的恼怒瞬间冲上印堂,“咳嗽”了两声。田广这才刹住情绪,转过脸来望着郦食其问道:“不知使君此来,有何贵干?”
郦食其施了一礼道:“外使此来,是受汉王之命来为齐国谋安定之策!”
“哦?”田广看了一眼田横道,“我三齐之地,地广人稠,物产丰富,带甲二十万,何危之有?”
郦食其拢了拢散发道:“请问大王,可知天下人心之所归乎?”
田广迟疑了片刻道:“愿闻其详。”
这话一出口,郦食其立刻找到了切口:“大王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可得而有也;若不知天下之所归,则齐国未可得宝也。”
“当今天下,人心归汉矣!”郦食其不假思索地回道。此话一出,不仅仅是齐王田广,丞相田横尤其动容,一双眼睛唰地就转向了他。只是因为身份,最后忍住没有说话。
郦食其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因此当田广进一步问“先生何以如此言之”时,他几乎不做准备就把一路上在心底来回思虑了多少遍的腹稿陈说在齐王君臣面前。
郦食其伸开双臂,仿佛扶摇直上的鲲鹏。他的节奏时而舒缓,时而湍急;他的额头时而发亮,时而赤红;他的声音时而低沉,时而高昂。齐国朝堂上,每个人的心都跟随着郦食其的话语在起伏。
“汉王与项王勠力西面击秦,约先入咸阳者王之。汉王先入咸阳,项王负约不与而王之汉中。项王迁杀义帝,汉王闻之,起蜀汉之兵击三秦,出关而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即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才皆乐为之用。此大义之举,得天下之心。才有五十六万诸侯军彭城集聚而讨伐项王,大王可闻之否?”见田广和田横点了点头,郦食其接着道,“夫项王有背约之名,杀义帝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攻城得赂,积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才怨之,而莫为之用。大王可闻之否?”
没等田广回答,倒是田横先说话了:“先生所言,正是诸侯之议也。项王孤寡无情,齐国深受其害,百姓怨声载道,朝野沸腾久矣。”
郦食其点了点头道:“相国大人明鉴。自定陶大战以来,项王屡次讨伐齐国,百姓涂炭,民生苦悲。两相比较,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可坐而论策也。夫汉王发蜀汉,定三秦;涉西河之外,援上党之兵;下井陉,诛成安君;破北魏,举三十二城;此蚩尤之兵也,非人之力也,天之福也。”
在郦食其口若悬河、气贯若虹之际,冯敬聚精会神地关注着朝堂上每一个人的变化。此刻,他看见朝臣中有不少人频频点头,就从心里叹服郦食其的利舌。正激动间,又听见郦食其高声道:“今大汉已得敖仓之粟,据成皋之险,守白马之津,杜大行之阪,距蜚狐之口,天下后服者先亡矣。王疾先下汉王,齐国社稷可得而保也;不下汉王,危亡可立而待也。”
如果前面所言都是铺垫的话,那话说到这个份上,田广就有种飞瀑跌岩的感觉。接下来就发生了让冯敬吃惊的情景。先是田广到殿中央,向郦食其深深地施了一礼道:“先生一言,拨云见日,寡人谨受教矣。”
这一说不要紧,眼见得大司行带领齐国朝臣齐刷刷地跪在了大殿里,让这个六月的齐国王宫成为郦食其显学的舞台。
众臣僚的眼睛“唰”地集中到田横身上,只见他手握笏板,从座上下来指着郦食其道:“我三齐之地,岂容你小视?一张巧舌,岂能瞒得过本相的眼睛?说!你等今日来此,是何目的?”
冯敬毕竟骑将出身,上前挡住郦食其问道:“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相国今日以礼相待尚可,若动刀戈,外臣拼死也要保护使君。”
郦食其并没有怯场,轻轻将冯敬拦住,平了平气息道:“齐国者,大王之齐国;国政者,丞相之国政。何去何从,外使并不勉强。只是外使担心,如此一来,项王兵临城下矣!”
“这……”田横被噎了一口,没有说话。
郦食其明白戳到了他的痛处,遂向田广作揖道:“汉王诚意,外使已转达清楚。外使担心不久临淄将面临血光之灾,不想抛命于此,就此告辞。”
一听说郦食其就要离去,田广急了,不停地向田横使脸色。果然,田横的怒气消失,换上了一副和颜悦色,说出的话也带了清爽:“难得使君远道来谕汉王诚意。然则议和归顺,毕竟事关国运,请使君且在传舍住下,容我君臣商议之后再做决断,如何?”
“嗯……”郦食其看了看冯敬,“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外使也看看临淄的风物。”
出了大殿,大司行紧走几步追上郦食其,一个劲地替齐王道歉:“让使君受惊了。”
郦食其笑着道:“无碍!外使相信齐王会做出决断的。”
连汉王朝中一位谋士都如此不惧生死,可见汉王知人。大司行路上一直在想。
用过晚饭,安排使团其他人歇息了,冯敬送郦食其到内室。两人沏一壶临淄槐茶,冯敬给郦食其呈了一杯,然后才坐下说话:“先生大义凛然,令属下钦敬。不瞒先生说,属下的确替先生捏了一把汗。”
郦食其呷了一口茶,觉得槐茶有些味苦,实乃消暑佳物,笑道:“有汉王神威在前,大将军劲师在后,料他田横也不敢怎样。”
只是郦食其不会想到,前有厄运正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