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节中秋平巨寇,书生初试大功时。
楚尾吴头暗战尘,江干无土著生民。
多君龛定平安郡,上感三光下百神。
濡须已过历阳来,无数金汤一剪开。
提携湖湘良子弟,随风直薄雨花台。
平吴捷奏入甘泉,正贼周宣六月篇。
生缚名王归夜半,秦淮月畔有非烟。
左列钟铭右谤书,人间随处有乘除。
低头一拜屠羊说,万事浮云过太虚。
诗句真诚,曲调感人,歌者动情,勾起了湘军将士历历往事。曾国荃更是感慨万千,热泪横流。他站起来,高举酒杯,大声道:“弟兄们,曾某的功劳都是各位拿性命拼来的。曾某不敢言一个谢字,我等兄弟情同骨肉,也不必言一个谢字。曾某有一事相托,请兄弟们尽心。大战已毕,朝廷命裁撤湘军,王命不可违。我知道裁军有千万艰难,但非撤不可。我走后,请诸位严遵军令,听从侯相安排,我拜托各位了。”说罢,他豪饮一杯。
众将高呼:“九帅放心,千难万难,谨遵军令。”
次日一早,金陵城外码头,黄鹄号轮船泊在岸边,兵勇们正向船上搬运曾国荃的行李物件。曾国藩率幕僚们前来送行,湘军将领在金陵的自然也都前来。
轮船汽笛长鸣。曾国荃登上轮船,回身对曾国藩说道:“大哥,回去吧。”然后又对那些将领们抱拳道,“诸位兄弟,拜托了。”
轮船冒着青烟起航了,船上船下的人彼此摇手。直到轮船消失在茫茫大江上,曾国藩才转身回城。上轿前,他对赵烈文说道:“惠甫,派专差到苏州去,请少荃到金陵一聚。”
李鸿章接到曾国藩的信,立即来到金陵。以富庶闻名的江南,一路所见却是破败不堪,田地荒芜,蒿草没膝,接近金陵,更是尸骸遍地。路上田间很少见到百姓,偶有所见,都是囚首垢面,衣不蔽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场持续十几年的战事,最受**的依然是百姓。
总督府大开中门,放炮迎接李鸿章。曾国藩则亲自到仪门迎接。李鸿章趋前几步,要行大礼,早被曾国藩双手扶起:“少荃,不必行此大礼,你我师生一场,不比外人。”
两人安庆一别,已近三年未曾谋面。分别时,李鸿章是四品的道员,如今已是二品的巡抚兼南洋通商大臣。曾国藩善看相,禁不住盯着李鸿章端详良久,心中赞叹:少荃双目炯炯,意气坚定,堪当大任,当初没有看走眼。当初,曾国藩派李鸿章带兵入沪,原本仅指望他能保住上海这个饷源要地,谁料不仅上海保住了,而且以上海为根基,实行“用沪平吴”的方略,两年多的时间,收复江苏二十多个州县。尤其是在上海华洋混居之地,李鸿章驾驭洋人,无论华尔还是戈登,最终都是俯首帖耳,借助洋人之力,而不为洋人所左右,其手段就是曾国藩也是自叹不如。
李鸿章不到三年而封疆开府,曾国藩的提携功不可没,李鸿章从心底里感激,见曾国藩明显见老,头发白了许多,鼻子一酸,眼窝发热地说道:“老师的头发,怎么又白了这么多。”
这是至亲的人才能说的话,平常的关系或者一般下级见上级,少不得言不由衷,恭维一声“气色真好”之类。曾国藩拉着李鸿章的手往西花厅走,边走边道:“岂止是头发白了,精神也大不如前,说话多了舌头也麻,眼神更是不济。”
喝茶,寒暄之后,曾国藩又道:“少荃风尘仆仆,先吃过午饭后咱们再从容相谈。既然来了,就不妨住几日。”
“一切都听老师吩咐。”
这次曾国藩招李鸿章前来,一是要商讨一下江南乡试的事情,二是商讨江南民生经济恢复事宜,三是商讨撤湘留淮的大事。
乡试是各省最重要的科举考试,凡本省秀才及与监生、荫生、官生、贡生,均可应试,中式不仅取得做官资格,而且可以参加次年春天在京城举行的会试。乡试照例在各省省城举行,不过江南是个例外。康熙六年前,安徽和江苏还属一个省,称江南省,省城就在金陵。后来,江南省分为江苏、安徽省两省,安徽省城安庆,江苏省城苏州,但乡试却还是两省合并举行,依旧称江南乡试,依旧在金陵举行。江南多才子。两宋以来,江南科举一直十分兴盛,尤其明清以来,士子及第不仅数量多,而且名列前茅者多出江南。江南人以此为骄傲,也自然特别重视科举。江南乡试,自从太平天国定都天京以后,除在咸丰九年在浙江借闱补行过一次以外,再也未曾办过,至今已经有三届未曾举办,致使江南士子失去了晋身的机会。曾国藩十分清楚江南士子急于参加科举应试的心情,处理得好不仅可以笼络江南士绅,同时也可以抬高自己在江南的威望,以弥补曾国荃烧杀掠夺带来的恶劣影响。所以到金陵后的第二天,他就前去贡院查看,并安排立即对毁坏的监临、主考、房官等屋舍进行修缮。粗略算一下时间,要按惯常的时间无论如何是来不及了。正常年份,乡试在八月初八日正式入场,九月份放榜,此时桂花正开,因此又称“桂榜”。今年桂榜是赶不上了,推迟至十一月举行。乡试主考向来由朝廷简派,而监临——也就是监考则由安徽、江苏巡抚轮流充任,按惯例,今年轮到江苏巡抚了,所以必须请李鸿章过来商讨相关事宜。
“但凭老师吩咐,”监临乡试是大事,李鸿再忙也不可推托,“只是苏省刚刚克复,千头万绪,学生恐怕不能久驻金陵。”
这次江南乡试,因为是三届合并举办,所以应试士子当不下两万。两万人的住宿安排、治安维护,以及各项考务,自然是烦琐异常,照例监临的巡抚一般要提前一个月就入驻金陵,进行各项工作的筹备,入闱后从开考到出榜又要一个月,前后要两个月的时间,李鸿章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全陪下来的。
“学生遵命,到十一日就携印起程前来。”李鸿章的打算,是派江苏学政盯在金陵,他到十一月初到金陵来,曾国藩如此说,他也不好辩驳。
第二件事是江南民生经济恢复,这件事情李鸿章一直在做。曾国藩到金陵后就命令苏、浙、皖、赣各省都要设立善后总局,下设忠义局,访查战争期间忠义人士,并予以褒奖优扶;设保甲局,清查登记人口,搜拿贼匪;设清理街道局,负责清理街道,掩没尸骸;设清查田产局,负责清查田产。江南遭此兵灾,财物屡被劫掠,唯有土地抢不走搬不动,因此,曾国藩将清查土地放在恢复重建中的第一位。清查手续十分简便,只要业主出示印契,呈验是真便可发还耕种;没有印契的,只要有邻里出具一张保结,也可认领。李鸿章在江苏办得更简便,如果连相识的邻里也没有,向官家提出申请,便可自行耕种,如果将来原主找来,只要立即归还,就不追其责。李鸿章以为,迭遭兵灾,田产印契丢失大有人在,有时候就是找个邻里熟人作证也难,而最重要的是先把荒地耕种起来。李鸿章实行招垦抚恤的办法,鼓励难民对无主地进行耕种,并借给种子,对人口多的家庭还借给耕牛。对李鸿章这一做法,曾国藩深以为然。李鸿章还向朝廷奏请,请豁免江宁府属上元、江宁、六合、句容、江浦、溧水、高淳七县钱漕,一律豁免三年。因为李鸿章每复一地,都要求豁免钱漕,而户部又是捉襟见肘,因此迟迟没有准奏。李鸿章特意请曾国藩也上折帮他说话。
第三件事裁湘留淮,最为李鸿章所关注。此前曾国藩已经写信告诉过他,打算裁撤湘军。李鸿章是靠着淮军起家,自然知道军队的重要性。湘军要裁撤,那么淮军的地位无疑会迅速上升,而他这位淮军统帅,在朝廷的地位自然更加举足轻重。他知道老师谨慎的个性,如果他为了让朝廷彻底放心,也要求裁撤淮军,那就麻烦了。然而,他多虑了,曾国藩肯裁湘军,却要求淮军必须保留。
“少荃,湘勇已是强弩之末,锐气全消,即便朝廷不逼迫,我也早有裁撤湘军的意思。”曾国藩用手指梳理着胡须,“可是,淮军万万不能撤。眼下捻子闹得厉害,如今豫、皖、鲁三省都不得安宁,如果有一天窜到我两江来,那时谁能做两江的柱石?非你的淮勇不可!淮勇朝气蓬勃,兵端未息,绝不能裁撤。于私来说,湘淮本是一家,只要淮军还在,就如同湘军还在。”曾国藩自然不必把话说得直白,李鸿章何等聪明的人,曾国藩的富贵爵位,靠的是湘军,湘军撤了,他将来恐怕要多多依赖淮军了。湘淮本是一家,只要淮军还在,曾国藩的处境就不至于太窘迫。
李鸿章这话说得很高明,一方面抬举曾国藩,表明他一定支持老师,而一方面也说明,淮军是他李鸿章的,他人想插手,没那么容易。
“将来需要淮军建功,自然是少荃亲自率领。我精力一日不济一日,早没了带兵上阵的念头。”曾国藩的确已无带兵上阵的想法,只要湘淮不要都裁光,只要李鸿章能领会他的心思,他就满足了,“我最近留意了一下,捻子与长毛的战法又有不同。长毛占据一地,往往不肯轻弃;而捻子却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飘忽不定,神出鬼没。对付捻子似乎更难一些,少荃也要多多留意。”
其实李鸿章也一直在关注捻军的行动,但他嘴上却说道:“捻子由僧王大军剿办,蒙古铁骑,勇冠天下,剿灭捻子的大功,僧王一军足矣,学生没太留意。何况朝廷和僧王也未必愿意我们湘淮插手剿捻。”
“愿不愿意是一回事,需不需要又是一回事。捻子发展势头很大,将来要不要淮军帮助剿捻,谁也不能未卜先知,少荃是淮军统帅,不能不多用点心。”曾国藩对僧格林沁剿捻明显信心不足。
裁湘留淮是这次商讨的重点,既然师徒两人已经心照不宣,大事办完,接下来便是随意闲谈。
曾国藩回想三年前安庆攻克,胡林翼、左宗棠、李鸿章、曾国荃齐聚安庆,商讨未来战略。那时候太平军还占据金陵,安庆以下,几乎还全在太平军手中。那时曾国藩雄心勃勃,众人也是意气风发。三年之后,金陵收复,此时与他共商未来方略的,只有李鸿章了。胡林翼已经作古;左宗棠远在浙江,而且与曾国藩闹得彼此不通私信;曾国荃被迫以养病为由,辞职回乡。今天师生两人所议,已不同三年前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而是自剪羽翼、消除朝廷猜疑。一想及此,曾国藩也不禁心境灰暗。而裁撤湘军需要大量饷银,银子哪里来,朝廷却置之不问,不禁令他惆怅万分:“少荃,裁勇撤军,难的是补发欠饷,如果裁撤的勇丁离营时尚不能发全饷,闹起哗变来可不是闹着玩的。我知道你也艰难,可是无论如何,你要帮我筹措五十万两。”
李鸿章一听此数,心里暗暗叫苦,但嘴上却道:“恩师张口,学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可江海关税已经一分一毫不能动,苏省钱粮也一免再免,唯有厘金可以腾挪,而淮军所指全靠厘金,厘金几乎罗掘穷尽。五十万两学生不敢滥应,凑齐二三十万两还是有把握的。”
然后两人说起曾国荃被迫托病辞官,曾国藩大发感慨,牢骚满腹,全然不像他平时谨小慎微的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