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人说话向来夸大其词,他是嫌大清迟迟不派和谈大臣的缘故。”
“那就立即点派全权大臣。到时候皇上不愿发上谕,就以懿旨发,我为了大清的江山,有人怪就怪去好了。”慈禧果决地说道。
“李鸿章曾经推荐,由张荫桓为正使,邵友濂为副使出使日本。张荫桓出使过美国,邵友濂当年参加过中俄谈判,而且当过上海道,是外交人才。”恭亲王乘机又说出了出使的人选。
“不能再拖了,尽快发布。你再和田贝谈,还是要他居中调停才是。”
日本山东作战军已经做好进军威海的准备。腊月二十三(1895年1月18日),正是中国人的小年,灶王爷上天言好事的日子。联合舰队司令伊东祐亨派出吉野、秋津洲、浪速三艘巡洋舰到登州游弋,并进行炮击,一副要攻打登州的架势。同时,派高千穗到威海卫港外,确定北洋舰队是否全在港内。腊月二十四日,联合舰队主力护送第一批运船十九艘,满载第二师团一万五千人由大连出发,于二十五日中午到达荣成湾。负责监视威海北洋舰队的高千穗也前来会合,报告北洋舰队全部在港内,并未出港。日军决定在龙须岛实施登陆。
龙须岛有数条长礁挺入深海,似龙须之状而得名。此岛有一片海岸,地势平坦,全是沙滩,适于登陆。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南北往来船只避风的好去处,也是渔船的聚泊之所,故当地称为“划子窝”。
明代的时候倭寇常常从此地登陆骚扰,因此曾驻重兵。后来随着倭患解除,此地军事地位便被忽视。此前日军舰只多次在划子窝一带活动,李鸿章已经得到消息,结合大连、旅顺大批运输船集中,他初步判断日军有可能在荣成湾登陆。
这里已经不在威海港的防务范围,属山东巡抚李秉衡的防区,李鸿章连忙向他通报,希望派重兵防守,但李秉衡只派河防营一营前来。河防营并非正规军队,是为了防治河患而设,水涨则集合以备抢险,水患一消则解散,平时军事训练谈不上,武器更差,每人只有一只老土铳。虽称一营,其实只有三百余人。
李鸿章放心不下,又督促戴宗骞派兵前来。戴宗骞职责是防守威海海岸炮台,荣成湾不是他的防区,因此只派巩军中营两哨人马前来。
日军的先遣队登陆后,被巩军发现,以洋枪和行营炮轰击,河防营也开枪壮胆。等清军位置暴露后,联合舰队开炮轰击,河防营首先溃散,巩军两哨也沿着北岸回了威海,荣成湾很快便无一兵一卒。日军毫发未伤,轻松占领滩头阵地,得以从容登陆。
溃散的河防营回到荣成县城,报告了日军登陆的确切消息。荣成县城有电报,立即分别报给威海戴宗骞和驻烟台的李秉衡。李鸿章再次发电报给李秉衡,请他派重兵前去阻挡日军登陆。当时威海城、宁海、文登等地的山东驻军有一万两千余人,但李秉衡只派孙万龄率两营前去。
李秉衡到山东后判断,除威海外,日军最可能攻击的是烟台,然后是登州,因此不敢把重兵派到荣成,要留作向烟台方向集中。即便接到日军已经于荣成登陆的消息,他依然认为有可能是日军的诡计,因为登州的日舰一直没有离去。
他不愿派兵去荣成,还因为派系的原因。他是浙江人,捐班出身,曾经在直隶做过一任知府,被弹劾离职。后来又捐班知府,到山西候补,受到巡抚张之洞的赏识,从此一帆风顺。中法战争爆发,张之洞南下两广,李秉衡也跟着改调广西高钦廉道,后又升任护理广西巡抚。中日开战后,在张之洞的力荐下,任安徽巡抚不久的李秉衡来到北京面圣,并受到翁同龢的赏识,大赞他“兵事将才均极留意,良吏也,伟人也”。随后朝廷下旨,与李鸿章关系融洽的山东巡抚福润调任为安徽巡抚,而李秉衡则调任山东巡抚。
到山东后,他首先撤换了一大批不称职或渎职的文武官员,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李鸿章麾下人马。接着又随京中的清流一起弹劾淮军将领,“非立诛一二退缩主将统领,使人知不死于敌必死于法。”后来朝廷要拿问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更与他关系密切,因为他也上了弹折,“伏乞皇上立赐睿断,降旨将丁汝昌、龚照玙、卫汝成、卫汝贵各照贻误军机律,明正典刑。”他追随主战派,与李鸿章几乎水火不容,如今李鸿章和他商议派重兵去荣成,他如何听从李鸿章的指挥?
朝廷下旨,也是让李秉衡厚集兵力,前去堵剿,又令李鸿章督促戴宗骞固结兵心全力截击,不得临敌畏却,致误大局。又令北洋舰队将定远等船齐出冲击,去攻击正在登陆的日军。张之洞也发电李鸿章,认为“就现有铁舰快船四五号,疾驶至成山头一带,顷刻可到,袭其运兵运械接济船及游弋之船,得利则进。如彼大队来追,则收至威海,船台相依,倭必受伤。”
“汝即定见,只有相机妥办,廷旨及刘岘帅均望保全铁舰,能设法保全最妙。”李鸿章回电默认丁汝昌株守威海港的策略。
日军共约三万五千人,马三千八百匹,分三批在荣成湾前后登陆四天,没受到任何骚扰。伊东祐亨既庆幸更觉意外,他对部下道:“中国人胆小如鼠,不敢有任何冒险,如果北洋舰队前来,遣数只雷艇,对我进行袭击,我军岂能安全上陆。”
休整几天后,大年三十这天,日军主力在大山岩指挥下从荣成出发,分南北两路向威海卫进犯。当晚七点,先头部队到达距威海卫五十里的白马河东岸。
正面阻击敌人的是孙万龄的嵩武军。孙万龄是安徽人,个头矮小,三次投军,都因为身高不足未被淮军招募。同治初年,十九岁的他跑到山东德州投入嵩武军张曜麾下,打起仗来不要命,人送外号“孙滚子”,深得张曜赏识,几年间便升至总兵,任嵩武军统领。
日军在荣成登陆后,李秉衡急令孙万龄率嵩武中军右营兼福字炮队,前往荣成阻击日军。他接电迅即率军踏雪东进,在羊亭遇到从荣成溃退而来的阎得胜,绥军首领刘澍德也率两营人马前来助战。三股清军兵合一处,由孙万龄统一指挥,决定以白马河为防线,在此阻击日军。
日军先头部队三千多人来到了白马河东岸的姚家圈村。趁敌站脚未稳之际,孙万龄立即下令攻击。然而阎得胜却没有按计划向敌人包抄,擅自带兵逃走,配有四门行营炮的两营绥军也只是漫无目的地放炮,最后借口威海炮台总统有令撤回,率军西去。抵御日军的只剩孙万龄的一千二百人,其中七百多人都是战时招募,而且装备也很差,配备的是旧土枪及旧式来复枪。
这天夜色漆黑,无法瞄准射击,而敌人却有行军探照灯。清军沉着应战,在临时工事的掩护下,巧妙地利用敌人的灯光,向敌人瞄准射击,激战约两小时,毙敌军官一名、士兵百余名,俘虏三名,而清军仅牺牲一名士兵和伤一名军官,迫使日军向东败退。但天快亮时日军增援大队随后赶到,孙万龄寡不敌众,只好撤退。
日军继续西进,目标直指威海南帮海岸炮台。
五月初四日晚饭前,摩天岭南的九疃村村民向周家恩报告,日军先头部队已经驻到该村,百姓正四散而逃。周家恩立即召集所有哨官开会,通报了这一情况:“兄弟们,据我估计,日军大部队今夜肯定要攻打我们摩天岭,从现在开始,轮班休息,至少要有三分之一的兄弟守炮台,一旦有警,全体立即参战。”
一位哨官担心道:“周军门,咱们新兵太多,只怕临阵哄逃。”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既然拿饷当兵,就不能临阵脱逃。”周家恩拿出一个名单说,“这个单子上的人都是家里需要照顾的,他们谁愿走,可以走。但其他的人包括我在内,如果临阵逃跑,执法队立即临阵行刑。”
周家恩的执法队一共二十人,配最好的枪,平时督促训练,而战时专为执法,对临阵脱逃者立即击毙。
宋小三也在可以回家之列,他对周家恩说道:“周军门,宋浩胜也是独子,为什么不让他走?”
“浩胜兄弟主动要求不走,他想走我也不放他,还要他指挥炮兵呢。”
宋浩胜拉着宋小三对他说道:“小三,回去告诉秀荷一声,等战斗一结束,我就抄近道回家看她,让她不要惦记。”
名单上列出三十一人,有二十三人从炮台北面下了摩天岭,其他八人则坚持留了下来。周家恩一一拍打他们的肩膀谢道:“谢谢兄弟们。”
夜里五点多,埋伏在岭腰的哨兵鸣枪报警,说明日军已经开始攻山。等哨兵气喘吁吁爬上山来,所有的枪炮一齐开火。密密麻麻向岭上冲锋的日军被清军炮火压制在山脚不能冲锋,日军山炮猛烈轰击十分钟后,日军再次发起冲锋,冲到半山腰时重新被压了回去。
这时天已经亮了,九疃村、岭南村里密密麻麻全是日军。指挥官是第十一旅团长大寺安纯,见两次进攻都被打退,他十分着急。他从金州打到大连,攻克旅顺,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抵抗。摩天岭炮台区区五百人,竟然挡住他三个大队的进攻,传扬出去,有损威名。他把三个大队长叫过来命令道:“这次要以密集队形向山顶攀登,在冲上敌人阵敌前,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许后退。如果你们都为天皇尽忠了,那么下一次我就亲自冲锋。”
三位大队长都表示,这次一定能够打垮清军,夺下山岭。
摩天岭上,宋浩胜看到日军列为三队,沿着南山岭以密集队形向山顶攀登,便对周家恩道:“周军门,我们弹药有限,要把敌人放近了打。我指挥炮兵先对山脚敌人进行集中轰炸,把山上与山下敌人割断,然后用步枪集中对付爬上山来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