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哥,你还是把这身衣服剥下来吧,让人看了不舒服。”馨如说道。
客随主便,宋浩胜穿上多尔齐的一身家常便衣,这就顺眼多了。谈到这些年的际遇,不胜唏嘘。馨如就想,假如当初两个人终成眷属,如今她就与这些头裹红巾的成了一类人,真是不敢想象。但她又想,如果自己成了他的妻子,他的命运便十有八九会改变,至少在淮军中当个统领问题应当不大。
人的命运真如神仙把握,自己当年寻死觅活想嫁的人,如今相遇,却会是这样的心平气和,几乎激不起一点涟漪。
馨如亲自下厨,等忙得差不多了,她进去说道:“黄大哥,我说话你可别生气,都是你们义和团闹得市面不稳,什么东西也买不到,你们俩将就着喝吧,好在没有外人。”
两个男人喝得越来越有酒意,馨如静静地在外面听着两人吹牛聊天,渐渐地,她听得出宋浩胜还是从前的性情,只是多了些生活的磨砺。他依然有一身正气,有一腔爱国忧民的热血。他不像那些抢劫放火、装神弄鬼的义和团,他是真的想凭一己之力,为国效劳。
最后,他喝得有些多了,说话有点磕巴:“多老弟,我是真想与洋人干一仗,我是真想为国尽忠。你不要把我看扁了,义和团中,我这样的兄弟大有人在。”
多尔齐劝道:“我知道你是真想上阵打洋人,你骨子里还是个北洋水师枪炮二副。可你手里只有一把刀,怎么去与洋人枪炮对仗?你要真想打,到武卫军去,拿杆洋枪,那才是正辙。”
“不,我带出来的兄弟,不能抛下他们不管。”宋浩胜连连摇头。
“你要真想打仗,很快就有机会。听说李鉴帅已经多次向太后请缨,他要统领大军去路上拦截联军。”
“到时候给我个信,我第一个出城迎敌。”宋浩胜拍着多尔齐的肩膀说道。
八国联军攻陷天津后,因为谁来做进攻北京的指挥官问题争论不休,一直拖了二十多天,到了七月初十(8月4日)组织了两万人开始向北京推进,并于次日对清军第一道防线北仓发动进攻。在此驻守的是马玉昆及聂士成等部众共一万余人,义和团也有数千人。但马玉昆与聂士成一样,对义和团的刀枪不入那一套很看不惯,在他看来只不过充点人数。马玉昆是在平壤苦战过的,他的部众全都配备洋枪洋炮,于北仓以南横跨运河构筑了两道防御阵地,垒墙、壕沟、地雷及火炮阵地互相补充。
联军接着进攻清军第二道防线——由宋庆驻守的杨村。结果刚一开战,宋庆部众就哗溃了,连同从北仓撤来的马玉昆部仓皇逃往通州。直隶总督裕禄率督标营二百余人驻在杨村西北十几里的南蔡村,他的行辕设在一个姓孙的秀才家里。这个秀才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总督大人何等英明,怎么把乡间无赖倚为长城?如果真能刀枪不入,天津机器局又何必孜孜于仿造枪炮?”
裕禄被问得张口结舌。
当天下午,他又从溃勇口中听到大军不战而溃的消息,连连叹息:“智穷力竭,辜负国恩。”
督标营的营官郑扩廷建议道:“大帅,您应该让朝廷督促勤王各军立即前来救援!”
“来不及了,兵败如山倒。我真是悔恨误信人言,以为神团可恃。洋枪洋炮装备的宋祝三都不战而溃,靠刀矛又如何能胜?”裕禄开始对义和团也是主张剿灭,但朝廷后来三番五次下旨要招抚利用,他才变了主意。当然也不能全怪别人,自己怎么就会对装神弄鬼的那套东西深信不疑?
“大帅,既然大势已去,您不如改变态度,向各国发一封信,历数拳匪的恶行,表明直隶将剿灭拳匪的态度,请各国先行停战。”郑扩廷又建议。
“谈何容易!”裕禄又将昨天收到的一份廷寄递给郑扩廷说,“朝廷还要利用拳民,以为可倚为长城。你看我现在,头上无官职,手中无兵权,脚下无袜子,哪还像个统帅?想吸一口皮丝烟,都无处去买。”
“卑职还有一包上好烟丝,多余的袜子也还有几双,卑职这就去取来献给大帅。”
“感激不尽。”裕禄拱手道。
郑扩廷出门后先去找裕禄的儿子熙元,叮嘱他道:“我看大帅神情有异,你要看好他,别让他做傻事。”
话还未说完,只听得裕禄长啸:“智穷力竭,辜负国恩!”然后砰的一声枪响。两人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上房,发现裕禄朝自己胸口开了一枪,但并未死去,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哀求:“给我一枪,来个痛快的。”
“大公子,请转过脸去。”郑扩廷眼里泛着泪花又开了一枪,裕禄这才死去。
杨村失守,裕禄自杀的消息是第二天上午传进京中。当时刚毅等人齐聚端王府,军机章京气喘吁吁跑来叫道:“刚中堂,太后叫起。”
“不是才散了朝,怎么又叫起?”因为刚毅是散朝回刚赶过来,心里已经紧张得不行,预感天津那边不妙。
刚毅面如土色,张大嘴巴合不上。
“我等误听你言,说拳民是神兵,到了这个地步,我手中要是有刀,非劈了你不可!”载澜是无赖脾气,说话间已经扑过来,照刚毅劈面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刚毅时年六十三岁,挨了三十六岁载澜一记耳光,而且是在军机处下属面前,不能反驳,亦无可辩驳,只恨没有地缝可钻。
载漪心里有数,弄到今天的局面,不能只怪刚毅。他瞪了载澜一眼道:“老三,你发哪门子疯,太过分了。”又对刚毅道,“子良,别和他一般见识,他就是狗熊脾气。你快去见太后,如今已是箭在弦上,是骡子是马,总要把神团拉出去遛遛。我去找李鉴帅,他与神团渊源颇深,由他统军,未必不能转败为胜。”
义和团攻打西什库教堂一个多月没有了局,天天喊杀声不断,太后嫌太吵,从西苑移驾紫禁城东北的宁寿宫。刚毅乘轿到了东华门,早有太监等在那里:“刚中堂,不必去军机处了,各位军机已经去宁寿宫,请您务必快走。”
刚毅气喘吁吁,一路狂奔,在慈禧寝殿乐寿堂外追上了众军机。荣禄看他一眼没说话,世铎则道:“子良,你先抹把汗咱们再进,别失了仪。”
此时刚毅已没了平日的威风,从袖子里抽出汗巾抹汗,无奈跑得太急,汗如雨下。李莲英这时走了出来,身后一个小太监端着一块冷水浸过的毛巾,他努努嘴,示意小太监把湿毛巾递给刚毅:“各位大人,今天可要小心说话,太后生大气了。”
众军机鱼贯而入,慈禧脸色铁青,目光像锥子一样锐利,看到谁谁心里就一颤。她声音有些沙哑道:“世铎,杨村失守,裕禄自杀,你知道吗?”
“奴才也是刚刚听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