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绍荣点着头说:“一定,一定。”
十几个人出门,问伍绍荣怎么办,伍绍荣脸色苍白,说:“马上去公所。”
公所是行商议事和约见外商的地方,在十三行街的北侧,正对着商馆区的同文街。这是个宽敞的两进四合院,有大小不等的会客厅数个。一到公行,伍绍荣吩咐立即把商馆里懂中文的外商请来,同时去通事馆请蔡懋过来。商馆区真正通中文的有两个人,一个德国基督教牧师郭士立,他于道光十一年(公元1831年)来中国后任英国东印度公司翻译,后来又受聘于查顿·马地臣的公司,是个中国通,不过此时他人不在商馆;还有一个美国人,叫威廉·亨特,是旗昌洋行的合伙人。他时年不到三十岁,但已经在广州十四年了。
会见的地点就在公所的公堂,也就是第一进院子的正房。据说早期的布局与县太爷审案的公堂相似,洋人有事前来,总行商要坐堂办理。但后来形势变了,行商要巴结洋人,有事情商议,要请洋人到公所来,甚至行商亲自到洋人商馆里去。公堂也改了布局,成了一个大会客室。尤其是参照洋人的习惯,专门从英国进口了“梭发”,摆在公堂内。还有一张条案和八仙桌,是整个公堂的“主位”。主位的墙上是一幅巨大的“皇朝山海万国朝贡图”,朝贡图两边,是一副对联:“四海连天万国恭顺觐朝贡,九州动地皇恩浩**赐贸易”。英国商人曾经不止一次提出抗议,他们前来贸易是自由平等的行为,不是来朝贡,各国贸易也不是大清皇帝的恩赠。查顿甚至认为在这样的场景里议事,是对各国的蔑视,郑重要求撤下这一图二联。当然,他的建议行商们不敢采纳。
人到齐了,开始翻译钦差的谕饬。先由公行的文案念几句谕稿,再由蔡懋把意思口语化,用“广东英语”与亨特交流。
文案念道:“照得夷船到广通商,获利甚厚,是以从前来船,每岁不及数十只,近年来至一百数十只之多。不论所带何货,无不全销;愿置何货,无不立办。试问天地间如此利市码头,尚有别处可觅否?我大皇帝一视同仁,准尔贸易,尔才沾得此利,倘一封港,尔各国何利可图?况茶叶、大黄,外夷若不得此,即无以为命,乃听尔年年贩运出洋,绝不惜售,恩莫大焉。尔等感恩即须畏法,利己不可害人,何得将尔国不食之鸦片烟带来内地,骗人财而害人命乎?”
伍绍荣点头。
亨特说:“所以,说恩赐,是不正确的。”
伍绍荣对蔡懋说:“老蔡,这些洋人,中国的规矩你没法和他说清。就把洋人在中国发展贸易,对他们有利这意思翻译出来就行。”
继续往下翻译:“查尔等以此物蛊惑华民,已历数十年,所得不义之财,不可胜计,此人所共愤,亦天理所难容,必尽除之而后已。所有内地民人贩鸦片、开烟馆者立即正法,吸食者亦议死罪。尔等来至天朝地方,即应与内地民人同遵法度。”
亨特又表示异议,认为刑罚太重,而且中国法律不能施加于外国人。
伍绍荣说:“老蔡,你告诉他,这里的意思,是让他们知道,中国对走私鸦片,开始采取更加严厉的措施。”
译到最关键的内容了:“合行谕饬:谕到,该夷商等速即遵照将夷船鸦片尽数缴官。由行商查明何人名下缴出若干箱,统共若干斤两,造具清册,呈官点验,收明毁化,以绝其害,不得丝毫藏匿。一面出具夷字汉字合同甘结,声明‘嗣后来船永不敢夹带鸦片,如有带来,一经查出,货尽没官,人即正法,情甘服罪’字样。”
亨特问:“要没收商人的财产,会给他们多少补偿?还有,要出甘结,有损商人的尊严,恐怕他们不会同意。”
伍绍荣心烦意乱,说:“老蔡,亨特话太多,是让他翻译,不是让他来发表意见。”
文案继续念:“此次本大臣自京面承圣谕,法在必行,且既带此关防,得以便宜行事,非寻常查办可比。若鸦片一日未绝,本大臣一日不回,誓与此事相始终,断无中止之理。”
这话尤其让伍绍荣心惊,他已经感觉得到,林则徐意志非同一般,不会像其他官员那样好打发。
“况察看内地民情,皆动公愤,倘该夷不知改悔,唯利是图,非但水陆民兵军威壮盛,即号召民间丁壮,已足制其命而有余。而且暂则封舱,久则封港,更何难绝其交通。我中原数万里版舆,百产丰盛,并不借资夷货,恐尔各国生计从此休矣。”
对这话,伍绍荣心中很是腹诽。中国水陆官兵军威壮盛不假,但都是样子货,真刀真枪干起来,恐怕未必是洋人的对手。陆军他不清楚,水师的虚实他再清楚不过,根本不是洋人的对手!
等翻译完,已经是掌灯时分了。伍绍荣说:“告诉各国大班,明天来公所听谕。老蔡,你也来,到时候用得着你。”
他决定今晚回家,向老爷子请教主意。老爷子伍秉鉴足智多谋,几乎没有难住他的时候。
伍秉鉴及他的五个儿子,都捐了官衔,其中以伍绍荣捐衔最高,是即选道布政使衔,伍秉鉴父以子贵,追赐候选道布政使衔。虚衔当然没有实际职权,但官员享有的政治待遇可以享受,比如可以坐绿呢大轿,开道的衔牌以及门外的灯笼上,都可写栲栳大字“布政使”。不过,伍绍荣回家,远远看到自家大门上挂的“布政使”灯笼,心头别有一番滋味:布政使是二品大员,可自己这二品大员,即使是见了海关的一个小税吏,也要赔着笑脸,三孙子似的。
他见到老爷子的时候,首先就表达了这番感慨。
伍秉鉴说:“老四,你先不要发牢骚,你先想想你这布政使衔是怎么来的。人家是十年寒窗得来的,你呢,是几十万两银子捐来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捐的官衔也就那么回事,人家不当真,自己更当不得真!”
伍秉鉴在这方面很看得开,他的红顶子顶戴,只有在过生日的时候才戴出来接受贺寿,过年祭祖时戴出来光宗耀祖,平时从来不在人前显摆。
“那还捐他何用?”伍绍荣气鼓鼓地说。
“光宗耀祖罢了。中国人不以富荣,而以贵傲。自古至今,你再有钱也没用,见官低三分。”
伍绍荣哼了一声,表示不满。
伍秉鉴说:“老四,你也别发牢骚了,说说吧,今天见钦差,脸色不好看吧。”
“岂止是脸色不好看,简直要把人吓死。”伍绍荣说,“林大人要把咱当汉奸,要杀一两个正法。”然后大致向伍秉鉴讲了今天面见钦差的情况。
伍秉鉴叹了口气说:“行商不好做,这个总商更难呢!人人都知道广州一口通商,行商垄断经营,赚钱如流水。可是他们不知道,从朝廷到广州府,哪级官员不向咱们伸手?而且咱们还要为外商承保,外商出了任何问题,板子都要打在咱们的屁股上。夷商走私鸦片,人人皆知,可是咱们还要对进黄埔港的商船担保必无夹带。这种掩耳盗铃的承保,就是抓在官员手里的小辫子,他们随时可以抓一抓,明派暗索,让人头疼。鸦片走私这么猖獗,早晚会有这一天。”
伍秉鉴连忙摇手说:“老四,辩解没用。幸亏你没辩解,否则便是罪加一等。”
伍绍荣说:“为什么,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委曲求全?”
伍秉鉴说:“因为林大人骂得有道理。那些进珠江的洋船,有几艘是干干净净没有携带鸦片而来?他们是没带到珠江来,可是,他们带到中国来了,都卸到趸船上了。此事人人皆知,林大人骂我们掩耳盗铃,真是一点不冤!”
伍绍荣说:“现在林大人要洋人呈缴鸦片,洋人不缴,就要杀一二行商。洋人怎么可能缴!您老经的事多,您说,这可该怎么办!”
伍秉鉴不急不躁,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看着烟圈慢慢淡去,散了才说:“老四,先别说具体的事情怎么办,我教给你一个办事的基本原则。你爹我快七十岁了,经商四十余年,经手行商三十六年。这些年来,我与官府交往,只有一个原则:官府要什么,我们给什么;官员要干什么,咱们配合什么。他要咱赈灾,咱赈灾;他要咱捐官,咱捐官;他要咱助饷,咱就助饷。当官的要严禁鸦片,咱就配合严禁;当官的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咱就配合他睁眼闭眼。有了这个原则,再谈该怎么办,你就心里有谱了。”
伍绍荣说:“林大人要让洋商呈缴鸦片,而且要立甘结,以后永不夹带鸦片,这怎么能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