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则徐被恭候的众人迎进庙里。莲峰庙前后两进院落。前院正殿供奉天后娘娘,侧殿供奉关帝;后院正殿供奉观音,侧殿则供奉神农大帝、医灵大帝。林则徐在前院会见葡萄牙人,先到天后、关帝神祇前行过香。会见地点就在院内一个四角石亭,亭里早备了一张木神台作临时办公桌。澳门总督边度及推事官、理事官等进见,都脱帽鞠躬,十分恭敬。林则徐说,他此次巡阅,首先是为维护中葡友好关系,其次是让中外居民放心,朝廷保护合法贸易,英国人被驱逐完全是义律咎由自取。“本钦差有三条要求,请诸位务必记清:一则澳门不准囤藏鸦片等违禁品;二则不得收容通缉犯;三则必须驱逐买卖鸦片烟犯和走私犯。做到此三条,天朝可保澳门安定,中西友谊便可深固不摇。”
葡方官员都连连点头,边度通过翻译表示:“我们仰沐天朝恩德二百余年,长保子孙,共安乐利,心中感激出于至诚,何敢自外生成,有干法纪。现在随官宪驱逐卖烟奸夷,亦属分内当为之事。”
林则徐对葡方的表态很满意,谈话结束,当即吩咐赠送葡方官员绫绸、折扇、茶叶和冰糖等礼物,对葡兵则赏以牛、羊、酒、面、腊肉等物,还有洋银四百元。林则徐还宣布,将与澳门订立贸易章程,三年内每年运入澳门茶叶五十万斤,由葡萄牙商人采购。
林则徐一行向东南方向,经花王堂、关前街、营地大街、天堂街、风顺堂,到达英国东印度公司办事处。这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地之一。由此往东到南湾一带,是英国人居住较为集中的地方,他吩咐随行的海关人员和士兵抽查部分洋楼,一是搜查是否还存有鸦片,二是查对户口是否一致。早在几个月前,他就委派刘保纯、蒋立昂及香山知县三福、县丞彭邦晦等,仿照编查保甲法,将澳门华夷一体按户编查,不许遗漏。林则徐一路抽查十余户,其中以英国人居多,也有美、法、荷兰、葡萄牙人租户,他一一与数月前的编查记录对照,除英国人已经全部离澳外,其他租户均与登记一致。
林则徐一行从东印度公司办事处往东,历南环街至水坑尾门,过天神巷、医院街,绕三巴炮台一周,从三巴门出城,结束他为时三个多小时的澳门巡阅。上一次两广总督巡阅澳门已经是十八年前,而钦差大臣巡阅,则是有清以来第一次。澳门夷人越来越多,华民难免有些势孤,今天钦差大臣前来巡阅,他们都激动兴奋,无分男女老幼,均上街恭迎。所到之处,华民在家门口和店铺门口摆上香案,磕头跪迎。好几个地方还搭起了牌楼,上面贴着对联,点缀着绸花,装饰得堂皇雅致。葡萄牙人也十分恭敬,林则徐经过三巴、娘妈阁、南湾各炮台的时候,均受到鸣礼炮十九响的隆重欢迎。
送走林则徐一行,澳门总督边度就把“委黎多”叫来,对他说:“你替我回义律一封信,告诉他,我们必须遵守中国的法律,保持中立。他希望出兵保护澳门的建议,我们表示感谢,但不能接受。他希望准许英国人返回澳门的请求,我们不能答应,因为这是中国钦差的命令。”他又说,“今天中国人见到他们的钦差,是那样激动。可以想见,如果我们与他们的钦差对抗,会惹来多大的麻烦。如果惹怒了他们的钦差,也对我们断绝柴米食物,那将是不可想象的灾难。澳门的一切供应都靠香山县,只要他们将关闸封闭,我们的一切都面临无法解决的麻烦。”
林则徐一行在前山寨吃过午饭,立即起程回香山,到了雍陌,遇到暴雨,于是只好在郑氏祠堂留住一宿。此时,粤海关监督豫堃前往澳门,听说林则徐已经赶往香山,一路追过来,正赶上晚饭。
吃饭时候,林则徐特意吩咐给他下碗寿面。他解释说:“嶰翁,厚庵,不瞒两位说,今天是我五十五岁生日。”
邓廷桢和豫堃都埋怨,为什么不早说。邓廷桢说:“林公,我知道您是极俭省的人,可是生日晚饭,吃得这样清淡,总是说不过去。”
豫堃说:“林大人,这次不能听你的了,来呀,吩咐厨房,做一桌像样的菜来。”
豫堃出行,都是带着厨子,常用的调料、干菜,也无一不齐备。他说:“林大人,你知道我在吃食上讲究,海关有些规例银子,我也花在吃上了。别无所好。今晚上这一桌算我孝敬大人。”他不等林则徐拒绝,抢着说,“我知道大人清廉,不愿沾一文不干净的银子。大人放心好了,一是我绝对不会奢侈,只不过略备薄席;二则我在这上面的花费,都是干干净净的银子,大人放心好了。”
盛情难却,三个人难得如此高兴,边喝边谈,一直到了十点多。送走邓、豫两人,林则徐开始写日记。他有记日记的习惯,只略记当天的要事,且言简意赅,大都三两句而已。但今天是个例外,澳门一行,新鲜见闻极多,写了六七百字。先写入澳门的行程,再写巡阅的见闻感受:
夷人好治宅,重楼叠层,多至三层,绣闼绿骢,望如金碧。是日无论男妇,皆倚骢填衢而观,惜夷服太觉不类。其男浑身包裹紧密,短褐长腿,如演剧扮作狐、兔等兽之形。其帽圆而长,颇似皂役,虽暑月亦多用毡绒之类为之,帽里每藏汗巾数条,见所尊则摘帽敛手为礼。其发多卷,又剪去长者,仅留数寸。须本多髯,而留一道卷毛,骤见能令人骇,粤人呼为鬼子,良非丑诋。更有一种鬼奴,谓之黑鬼,乃谟鲁国人,皆供夷人使用者,其黑有过于漆,天生使然也。妇女头发或分梳两道,或三道,皆无高鬓。衣则上而露胸,下而重裙。婚配皆由男女自择,不避同姓,真夷俗也。
第二天夜里三点多,林则徐、邓廷桢便起程赴香山县城。走了五六个小时,九点多到了县城,未进城,即与知县等地方官告别,登船前往虎门。隔天夜里,到达虎门镇口。水师提督关天培得到消息,早早来拜访,告诉林则徐,他仍然驻参将署,邓廷桢则驻游击署,相距很近。林则徐等人登岸,都在参将署吃早饭。上午三个人一直在钦差行辕商议洋务。
林则徐原本以为英国人被驱逐到海上,断绝食物淡水很快就会撑不住,义律虽然倔强,但受些磨难,肯定要悔改就范。在赴虎门的途中他就隐隐期望,一到虎门,也许义律就范的禀帖就该到了。然而,没有义律的任何消息。
关天培说:“大人放心,水师与地方防范都较为严密,虽然难免百密一疏,有个别船户接济英夷食物,但肯定是杯水车薪。”
林则徐说:“当初围困夷馆,不过数日,义律就答应如数缴烟。怎么已经过去半月有余,义律仍然不思悔改?”
关天培解释说:“我也曾经与大家议过,英夷商船往往数月漂洋过海,船上储备都很充足,支撑二十余天甚至个把月当无问题。另外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能够进港正常贸易的其他夷商,偷偷与英夷贸易,向他们提供接济。”
林则徐一想,关天培所说极有可能。他问:“有没有办法禁止各夷商接济英夷?”
关天培说:“茫茫大洋,很难禁止夷船间的往来。如果对与英夷接近的他国夷船进行搜查,难免会造成与多国为敌的局面,似乎不可取。”
邓廷桢也赞同关天培的说法。林则徐这才发现,这是一个极大的漏洞,他想了想说:“我看可谕饬澳门同知和黄埔海关、十三行馆,传谕各国夷人,出洋各商船不得接济英人食物淡水。英夷商船聚泊的香港、尖沙咀一带,严加巡查,不使他国夷船靠近。若有靠近者,可向前劝阻,不可随意开衅。”
自从林则徐下令断绝英国人的柴米和食物,英国人的日子就不那么好过了。尤其是澳门居住的商人和家眷被驱逐到海上后,几乎所有的英国人都在埋怨义律,是他的固执让商人们蒙受巨大损失,只能眼睁睁看着美国人、法国人和葡萄牙人的商船满载货物自由出入珠江口。虽然他们通过美国商人购买到了茶叶、大黄等回运的商品,但数量实在有限,尤其让他们愤恨难平的,是美国商人趁机抬高运价,从黄埔运到珠江口外的运费,快跟上运到印度了!漂泊在海上的女人们埋怨义律不该惹怒中国的钦差,而一些强硬派,则质问他为什么不对中国的水师发动进攻。他们认为,中国的水师不堪一击。“他们的木船那么老旧,他们的火炮一开炮就炸膛,他们的士兵那么贪婪而又懦弱,真不明白为什么要躲着他们!该给他们一点教训,让他们明白,他们无法阻止我们获得想要的东西!”
再不行动,非出乱子不可。
“食物和淡水补充越来越困难,如果再不采取行动,我不知道这些迷茫的年轻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妇女和孩子们将会更加埋怨我们。”义律找“窝拉疑”号舰长士密商议。
士密问:“阁下有什么计划?打算采取什么行动?”
义律说:“昨天我们有一艘小艇到九龙去,从中国人手中购买了一批食物,结果被中国水师没收了。我计划到九龙去与中国人交涉,让他们必须接济我们食物。或许,他们会答应。”
义律说:“当然我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我希望还是能通过讲道理达到我的目的。如果万一不幸出现中国人不理不睬的情况,我想是时候教训一下中国的水师了。”
士密说:“你有这个想法我很高兴。我的士兵们早就不耐烦了,他们到中国来,还没开一炮试试他们炮弹打在中国帆船上的威力。我听说,中国的士兵都非常怯懦,而且我听说,自从钦差到了广东后,断了水师的财路,他们的薪水都发不下来,只要我们的炮声一响,他们就会弃船而逃。”
义律说:“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但是我想,如果中国的水师能像从前一样精明,瞒着他们的钦差,像从前巡查鸦片贸易一样,只要递上足够的银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样,我们就有办法再坚持几个月。那时候,或许内阁和议会都已经通过战争的法案了。”
士密问:“我奉总督的命令来支援阁下,我会支持阁下等到那一天的。这一次,阁下是需要我把‘窝拉疑’开到中国水师面前吗?”
义律摇手说:“不,我们先去与中国人商议,给他们两份照会。一份告诉他们,如果继续剥夺几千名英国人正常的供应,后果将是严重的,如果这种状况一直延续下去,将会有频繁的冲突。另一份抗议他们向水井里投毒,这是十分卑鄙的手段。如果他们答应了这些要求,目前的困难就好解决了。如果他们不答应,我们则向他们开炮。我想,带两艘巡洋舰去就足够了。你的‘窝拉疑’可以跟在后面,不过我想,也许用不到它亲自上阵。”
于是两人讨论明天的具体行动步骤。士密表示,他愿意陪义律一起去,他期望借此机会,对中国人有所了解。
次日上午,义律和士密登上中型巡洋舰“路易莎”号。巡洋舰也叫护卫舰,正如其名,是护卫、巡洋所用,优势是船身小,速度快,常用于传递信件和搜集情报;不足是配备火力有限,真正作战时是不能作为主力的。“路易莎”号装备十门回旋炮和四门长筒炮。回旋炮是一种小型前装火炮,整个炮身不足两米,炮身下面有旋转装置,炮手通过炮身后方的木手柄,可以随意旋转炮身,不但射击范围灵活,而且装填炮弹极为方便,尤其适合近战;长筒炮也是一种小型火炮,比回旋炮大不了多少,但炮管更长一些,射程略远一些。
参加这次行动的还有一艘小型巡洋舰“珍珠”号,只装备了六门回旋炮。此外还有一艘从“窝拉疑”号放下的小艇,没有任何炮火装备。这三艘舰船,以“路易莎”号为临时旗舰,向九龙海面进发。十一点多,这支船队离目的地已经不远,义律从单管望远镜中,观察到九龙山下的码头边停泊着三艘水师战船;而山脚的炮台上则有中国士兵在走动。
他奉到的命令是严加巡防,但不能轻易开衅;如果英夷首先开衅,则必予以痛击。他的大鹏营五六百人,只有十余条船,其中战船三艘,巡船三艘,哨船四艘。战船都是东莞一带的米艇改造而成,长不过三十余米,宽只有五六米,因为吃水浅,载重有限,所载红衣炮不过几百斤,最大的千把斤,有效射程二百余米。巡船以巡查为主,是以中小型米艇为主,所装备火炮比之战船还要逊色。哨船根本不能参加海战,只作放哨之用。水师的官兵都明白,他们的战斗力连英国商船都不如,更不用说英军的炮艇。
赖恩爵当然清楚双方的实力差距,这些天他一直在研究如何对付英国的战船。他的战船火力不足,好在他身后还有九龙山炮台,有十几门火炮。他的策略就是等英国船进入炮台控制的海域,他的战船与岸上炮台互相配合,或许能够占据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