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官家带有责备之意,秦桧的心思更重。
王伦摇摇头道:“陛下说得是,我朝教化仁德,风俗良善,加之圣上宽宏,即便有所非议,也无碍政局。虏人就不同了,一语不合,即拔刀相向。若挞懒、蒲鲁虎被斡本所杀,和议必定夭折!”
赵构面向秦桧问道:“秦卿在金国多年,熟识虏人习性,卫州司吏所言,有几分真实?”
秦桧略一思索,趋前半步道:“陛下,卫州司吏所言毕竟是一面之词。当今之计是派人深入金国,探明真伪。”
“秦卿所言极是,可派谁前往金国呢?”赵构颔首。
秦桧立即道:“王签书最知金国事体,探明情伪非王签书莫属。”签书是签书枢密院事的简称。
孙近紧接着趋前一步道:“秦相公举荐得对,欲知虏情,非王签书不可。”
赵构望着王伦,暂时没有表态。
李光见秦桧、孙近力促王伦出使金国,脑门一炸,高叫一声道:“陛下,臣以为既然虏情不明,应暂停派遣使臣。”
未等赵构作答,秦桧突然道:“李相公这是何意?正因为虏情不明,才应该派出使臣。若不派出使臣,如何知晓虏情?不知晓虏情便如盲人摸象,让皇上如何圣断?”
“秦相公你……你……”李光气得胡子乱颤。
“好啦!两国议和,本应互通音讯。”赵构站起身一挥手,口吻充满伤感,“只是王卿两次北上,履冰卧雪,餐风饮露。如今华发灿然,朕实在……实在于心难忍……”
王伦一听,顿时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臣出身寒微,幸蒙陛下擢拔,官至签书。目今虏情不明,圣上忧心,臣深感惶恐。陛下且放宽心,臣领命前往金国,即便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臣义无反顾,不辱使命!”
次日,王伦别家北上。王伦的母亲已七十有五,病卧在榻。王伦不敢与母亲作别,对妻子何氏道:“我奉诏北上会宁,无法行孝老母,一切拜托给娘子。”
何氏大惊道:“夫君已年近六旬,还要出使?”
王伦神情沉静道:“国家有急,我怎能袖手?”
何氏不语,她知道夫君自从在宣德门下领受诏书的那一刻起,就将自己的一切献给了朝廷。
王伦粗略讲述了朝廷面临的困境,而后道:“此行干系重大,关涉朝廷安危。若和议不成,我朝就应速速整军备战,否则措手不及。”
闻言,何氏慨然道:“既如此,夫君只管前去,奴家大不了再等夫君十年。”
“只是老母多病,为夫此去……心中难安。”王伦喉咙发梗。
“夫君之孝,由奴家代行。”
王伦听罢,不再多言,举手过头,长揖到地。
七月九日,也就是金廷喋血的九天后,王伦一行被拘在了中山府。直到七月末,王伦才得知完颜宗磐、完颜宗隽以及完颜昌被杀的消息。
“这可如何是好?”副使蓝公佐忧心忡忡。
“最要紧的是要把虏人的情形告知圣上。”王伦冷静道。这显然不是一件容易事了,因为他们已受到监禁。既不准接触外人,也不准进出馆驿。
在中山府拘押了三个多月后,他们被一小队金兵押送继续北上。十一月,终于抵达会宁。几天后,王伦被带至皇极殿。
“臣王伦叩见上国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王伦的声音依然是那么清脆响亮,但完颜亶却没有上次觐见时的那种热情,面色麻木。
“臣王伦尊我主之命,迎奉梓宫及太后,望上国皇帝恩准。”王伦说着,呈上礼单。
完颜亶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希尹走出班列,对王伦道:“江南使臣且先退下,放还昏德公梓宫等事体待我家郎主与大臣们商议过后再作答复。”
几天后,宣勘官耶律绍文来到馆驿。上次使金时王伦与耶律绍文有过一面之识,于是很亲热的打招呼,谁知耶律绍文冷若冰霜。
“下国使臣可知挞懒之罪?”耶律绍文问道。
“不知。”王伦摇头。
“挞懒阴结康王,叛国谋反。”
王伦浅浅一笑道:“耶律翰林可有实证?”
耶律绍文打了个愣怔,道:“既是康王上书,为何不具年号?所呈银绢不称贡礼而称礼品?”
按照藩属国致书宗主国的体例,赵构的书札应该具名大金的年号,礼物也应该称为贡礼。而这一次,赵构没有。
闻言,王伦不慌不忙道:“耶律翰林,两国和议虽已达成,可上国至今没有归还太上梓宫与宣和皇后。”
待耶律绍文走后,王伦对蓝公佐道:“虏廷只放归一人,合门先回。”蓝公佐的官职是合门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