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颂扬鄂州战功的《福华编》编撰和印制完成,卷首即为刘克庄的序文。刘克庄以诗文驰名,不仅朝中大臣与刘克庄多有交集,乡间士子无不对刘克庄崇拜有加。而在《福华编》正文之后,有江万里作跋。江万里创办“白鹭书院”,享誉南国。圣上对江万里十分推崇,书房里的端砚上就刻着江万里的名字。一部《福华编》有刘克庄作序和江万里作跋,直是锦上添花。
翁应龙道:“群玉先生首次便印刷了五千册,铺满了临安城的所有书棚。”
贾似道问道:“取名《福华编》,有何玄机?”
“这是药洲先生的意思。药洲先生说,鄂州之战,贾公福祐华夏,所以取名《福华编》。”
贾似道斟酌着道:“‘福华’二字,是不是太过张扬……”
翁应龙道:“下官也觉得书名以《福华编》最为妥帖。鄂州一战,存活国脉,其功非得用‘福华’二字才能囊括。”
事情到这里还没完。廖莹中不仅自掏银子编印了《福华编》,还将鄂州大战演绎成话本供人说唱。单是临安城就有七十二勾栏,每日看客何止万千?
如此之际,贾似道岂能让世人知晓鄂州议和?
要掩盖鄂州议和,别无其他,唯有禁锢虏人使团。
良久,贾似道缓缓起身,草书一札交予翁应龙,面无表情道:“你去一趟扬州,面交李制帅。”在这道密札里,贾似道命令李庭芝继续羁押蒙古使团。
“这……这是为什么?”李庭芝读罢信札大为惊愕。
翁应龙回答:“小人奉贾公之命,只知所为,不知所以。”
李庭芝心绪繁复,郝经却是度日如年。
真州忠勇军营位于城南,这儿地处偏僻。自郝经一行进驻后,四周围墙高筑,营外树木尽伐,每天只允许早晚少量时间在营内走动,此外一律关门闭户。营内营外,禁卫森严。要想从忠勇军营脱逃,比登天还难。
郝经判断,自己被囚于此一定极为机密。不仅汗廷不知,恐怕连宋国国主也不知情。当下最要紧的,是如何设法将蒙古国使团被囚于此的消息释放出去。只有释放出蒙古国使团被囚的消息,才有可能解除困厄。
几日后,郝经又叫来值守将官,道:“宋地出好酒,果然名不虚传。酒已喝完,请再沽一瓮。”
如此三番五次,张世杰下令,十日一瓮酒,不再禀复。将官传达给值守军士,按张统制将令施行。
这天值守军士又去甘露堂沽酒,酒博士拿着酒瓮去了后堂。不承想待到酒瓮装满,瓮口漂上几张纸钞。酒博士以为是朝廷会子,捞起来一看不是,上面大写着“壹贯文省”,还有“中统元宝交钞”字样。再细看,一侧为汉文纂体,另一侧的文字全然不识。酒博士大惊,急忙叫来掌柜。甘露堂掌柜姓周,交际甚广,人称“周八仙”。
周八仙将中统会钞拿起来反反复复看上一阵,也不明白中统为何物。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几张类似宋廷的会子,一定颇有来历。
自那以后,每次军士来沽酒,酒瓮里都会漂起几张众人不识的纸钞。
终于有一日周八仙将沽酒的军士请到后堂。上茶毕,周八仙和蔼地问道:“军爷常来敝店沽酒,那是敝店莫大的荣幸,敢问军爷来自哪座军营?”
“你问这做什么?”军士狐疑问道。
周八仙道:“小的寻思,下次军爷沽酒,敝店派人登门取瓮便是。”
“你卖酒,我沽酒,两不相干。”军士说罢起身欲走。
“军爷稍慢。”周八仙掏出一把碎银塞进军士怀里,低声道,“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好吧,”军士道,“十日过后,你派人来城南忠勇军营。”
终于有一天,甘露堂的伙计从军营里带出了一方白绢,上书八个大字:“蒙使通和,真州被囚”。周八仙一看大惊失色,他是何等人物,原来酒瓮里会子一样的东西,是蒙古人在传递消息。周八仙当即将白绢烧了,吩咐甘露堂所有伙计不得张扬,叮嘱道:“自家们卖的是酒,谁来沽酒谁就是客,买卖人得罪不起官府。”
周八仙是那种藏得住话的人,虽然郝经不断地用会钞和白绢传递蒙古使团真州被拘的消息,可周八仙守口如瓶。
这一日周八仙来到临安。甘露堂的琼花酒是淮南贡酒,一年四季须按时上解御酒库。入夜,他与管库的内侍对饮,七八杯秦淮春下肚,勾起了周八仙的谈兴。人就是这样,谈兴一起便管不住舌头,于是周八仙扬扬得意地讲起了他的琼花酒如何地道,与京城里的碧香、风泉、皇华不相上下,就连北地的虏人也极为喜爱。内侍自然不信,说你周八仙讲瞎话也不长长眼睛,虏人早就退到了淮水以北,哪里喝得了你的琼花酒?周八仙便说了蒙古使团被囚于真州忠勇军营的事情。
“鞑虏势大,”董宋臣啜了口酒道,“远胜于当年的女真。”
“可不是,”李忠辅点头道,“就说那蜀口关隘,该是何等雄奇险峻,可自从鞑虏兴起后,简直如履平地。”
“莫说蜀口关隘,就连滔滔大江,鞑虏也能逾越!”
“恩公建言銮驾播迁,实在是明智之举。”李忠辅想起鄂州之围,不免顿生寒栗,便想起了周八仙所说的蒙古使团。
听完李忠辅的讲述,董宋臣把一颗硕大的脑袋摇得如拨浪鼓一般:“蒙古人前来议和,张世杰把蒙古使团拘了?他张世杰敢拘蒙古使者?”
“小的也不相信。可那周八仙信誓旦旦,还拿出一张虏人的会钞作凭,不由得人不信。”李忠辅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中统元宝交钞。
面对这张与宋廷会子迥异的纸钞,董宋臣傻眼了。
李忠辅又道:“小的就想,他张世杰就是有一千个胆也不敢拘押虏人使团。可制帅李庭芝就不同了,李庭芝是贾丞相的门生,要是贾丞相给李庭芝撑腰,那可就说不准了。”
董宋臣问:“他李庭芝为什么拘留蒙古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