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宁寿宫里婉儿和伊罗根的婚礼进入了欢乐的**。他俩拜完天地,拜完孝庄、皇贵妃、皇淑妃之后,唱赞官用高扬而权威的声音高喊:
“科尔沁吴克善亲王的义女婉儿公主,于顺治五年二月二日归蒙古八旗参将伊罗根为妻。”
这庄严的宣告,使人群沸腾起来,欢笑着,高喊着,前拥后挤着,催促新郎揭开新娘的盖首,把隐藏在红绸后的花容月貌亮给大家。按照满族古老的习俗,此时男方的伴郎,开始拥着新郎向新娘靠近,企图一举成功,揭开盖首,而女方的伴娘,此时悉心保护新娘,以拖延时间,意在抬高新娘的身价。人群此时也自动围成一圈,绕着新郎、新娘、伴郎、伴娘击掌起舞,欢呼歌唱,或支持新郎进攻,或支持新娘防御。随着人群的欢舞高歌,伴郎拥着新郎追逐,伴娘护着新娘躲闪。新郎如蝶恋花蕊,新娘似风摆柳枝。当然,伴郎们并不真的追逐,伴娘们也不真的防御,他们和她们都在煽动挑逗取乐,以便把人群里炽烈的热情推向**,共同完成新娘那意料之中而又意料之外的亮相。此时,经过几次变化的追逐掩护之后,四个伴郎突然用力把伊罗根向前推去,而在同一时刻,四个伴娘突然闪开,并把婉儿向前一送,婉儿恰好落进伊罗根的怀里,伊罗根轻轻地揭开了婉儿的红绸盖首。
人群中的笑声“哗”地腾起,如炸响的礼花,拍岸的海潮。又“唆”地消失,如露落的晨曦,雨过的夜空。人们乐呵呵的脸上凝住了笑容,用惊异的目光凝视着这熟悉而陌生的仙女:
婉儿今天真美啊!
她那红扑扑的、秀丽的容颜上,隐着笑,藏着甜,含着羞涩,托出了一颗谁都能够猜透的心。一颗喜悦的心,甜蜜的心,称心如意的心啊!
她那细弯弯的、似黛的眉宇间,跳着美,袒着柔,伏着刚毅,托出了一股谁都能察觉的英气。倔强之气,不屈之气,仇仇爱爱之气啊!
皇贵妃笑吟吟地端详着婉儿:这容貌,这神态,这风韵,真是美得陌生,美得熟悉啊!婉儿像谁呢?她在各王府的公主里搜寻,没有一个人如此清秀甜美!她与各王府的侍女对比,没有一个人如此楚楚动人。婉儿啊,你像谁呢?谁像你呢?
皇淑妃喜盈盈地端详着婉儿:天啊!天地间的灵秀之气,怎么都凝聚在婉儿的身上,在这宁寿宫里冒了出来。这才是女儿家真正的美啊!柔而不馁,丽而不娇,缠绵中带着一股阳刚之气,温情中闪烁着火的余晖。那双眼睛收敛微微的一闪,不就是阳刚之气的流露吗?比自己胜强百倍了。是这顶凤冠烘托的吗?是这件凤袍装饰的吗?不!珠冠锦衣能烘托一个人的美,也能淹没一个人的美啊!
多尔衮痴呆呆地端详着婉儿,心里经受着五味的煎熬。他惊讶这个假公主的美丽,那粉嫩甜美的脸蛋,看一眼就足以使人倾倒;那迷人的神态,醉人的风韵,想一想就足以使人销魂。这个美人儿,真有些像豪格的王妃阿尔寨和这身边的孝庄啊!多尔衮偷偷瞥了孝庄一眼,心里更加火烧火燎了。他悔恨四年前,为什么那时在福晋其丽格的住室里没有发现这个小家碧玉,使其疏漏于睿亲王府?也许那时她还没有出落得这样美啊!他嫉妒膀大腰粗的伊罗根,一个亲兵头目竟有这样的艳福,不仅因婉儿而活命,并结交了心机深沉的孝庄。不仅因婉儿而飞黄腾达,而且飞进了皇宫,明媒正娶地占有了这个美人的一切。他诅咒伊罗根,这样的艳福你消受得起吗?祸起床笫宫闱,才是最大的灾难啊!他贪婪地望着婉儿,心里突然惋惜起来,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硬是活活地给糟蹋了。
孝庄甜滋滋地端详着婉儿。婉儿的美丽使她心甜:这容颜,这眼睛,这弯弯的黛眉,这精巧的鼻子和嘴唇,这微微一笑绽开的两个酒窝,真像死去的蒙丽花啊!这四年来,自己把对蒙丽花的思念和爱怜,都倾注在这个侍女的身上,连这“科尔沁公主”的谋算,何尝没受对蒙丽花情意的启迪呢?心里甜啊,这是主子对侍女的夸耀,还是智斗中胜利的喜悦?分辨不清,也无暇分辨啊!婉儿的情态使她心甜:镇静沉稳,落落大方,就是在威逼朝野的多尔衮面前也毫无窘状怯色,真使人提气啊!唉,人啊,都是逼出来的。这从容安静的样子,不正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公主吗?婉儿的风韵使她心甜:丽而不娇,柔中有刚,四年的相处,自己的举止神情果然在这个侍女身上留下了印迹。女人啊,天生命苦,如果再软若棉团,在皇宫里,就别想活了。谢天谢地,婉儿的身上长刺了。刚才多尔衮那诡秘的一瞥,也许就是这棘刺的惊扰吧!
“皇太后,你仔细看看,婉儿多像蒙丽花啊!”
一声“蒙丽花”,打断了孝庄的思索,道破了皇淑妃的联想,也惊扰了多尔衮的好梦。
皇淑妃听见了。她是个细心人,也十分迷信,嗔怪地看了皇贵妃一眼:真是玉石透亮的人啊,也不看这是什么日子!她怕扫了孝庄的兴致,更怕这个不吉祥的比喻会给婉儿带来真的不幸。
多尔衮也听见了。他心头一惊:蒙丽花?又一个蒙丽花?真是撞到了鬼!难道刚刚发起的进攻,又要坏在这些女人的手里!他抬头再向婉儿看去:是像蒙丽花啊,又是一个美媚的妖精!
孝庄听见了。在向皇贵妃微笑点头的同时,她瞥见了多尔衮惊异而阴沉的神色,心头骤然浮起一团阴云。也许为了驱散这团阴云,也许为了圆满结束人群持久的狂欢热潮,她站了起来,代替唱赞官,情绪高昂地喊了一声:
“请新郎新娘喝合卺酒!”
人们应和着,高呼着,欢笑着。唱赞官捧起银盘,把合卺酒捧在伊罗根和婉儿的面前。皇贵妃站起来了,皇淑妃站起来了,多尔衮也站了起来,随着欢闹的人群击掌凑趣,同声呼喊:
“喜啊!喜啊……”
婉儿和伊罗根在人群的呼喊声中刚刚举起酒杯,内大臣吴拜闯上了丹墀,穿过人群,跪倒在庄妃面前,高声禀报:
“禀奏圣母皇太后,母后皇太后在太和殿吐血昏倒!”
真是一声霹雳,宁寿宫沉寂无声了。
酒杯从婉儿、伊罗根手里跌落……
银盘从唱赞官的手里跌落……
皇贵妃、皇淑妃跌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
人们跪倒在地……
孝庄木然了。冷眼对着吴拜,心里十分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一口气憋在胸口,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多尔衮也许为了表示这沉寂的宁寿宫里还有清醒的人,也许为了向人群宣布豪格的罪状,也许为了向孝庄震惊的心灵再捅上一刀,便厉声地询问吴拜: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禀报摄政王,肃亲王豪格谎报军情,误国蔽上,吞侵军饷,图谋不轨。宗人府议定拘捕勘审。母后皇太后怒肃亲王之不忠,吐血昏迷……”
人们都惊恐地抬起头来,望着沉默无语的孝庄,眼含泪水,神情忧愁。孝庄咽下了憋在胸口的那团闷气,移步走到婉儿和伊罗根的面前:
“你俩命不好,偏偏在这个日子,遇上了这样的事。走,我送你们入洞房。”说着,挽起婉儿和伊罗根的手,向新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