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树万流泪了。可他的眼泪不是为帝王后妃的死亡而流,而是为他的梅杏兰而下。因为在大顺农军围攻北京城的时候,守卫在玄武门城楼上的皇帝御林军,为了加固内城的防御,硬毁御花园以纾国难,那株梅杏兰也和其他的树木一样,都被砍作杀敌檑木搬上城头了。
闯王败了,走了。
满洲胜了,来了。
孙树万没有死节、逃跑和躲藏,他又归顺了又一个新朝。这个新朝真怪,凡归顺者一律官复原职,而且加薪三等,他又当上了“御花园主事”。不忠君王忠花木,他不贪恋新朝的官位和俸禄,只盼望皇上能给他一个梅杏兰的春天。可是,除了各个王府的护卫家丁轮番地、不停地从这御花园里,挖走、搬走、抬走残存的奇木怪石外,没有任何人再来关注这块曾经是美极人间的天地。他老了,老泪干涸了,心灰意冷了,绝命于这无花无香、枯木荒草之中,真是一生最大的悲哀啊!谁知前年春天,那株梅杏兰的残根上,竟然悄悄地冒出了新芽,又悄悄地抽枝成长起来。今年春天,突然爆发出点点花蕾。昨天经风一拂,又突然地爆出一树花来。晶莹的、含着泪珠的梅杏兰啊,你是特意来安慰这颗苍老而僵硬的心吧!
孙树万刚才接到孝庄和皇上要来御花园赏花的谕旨,心情紧张而惶恐:御花园一片荒芜啊!他忐忑不安地来到坤宁宫后檐陛石下跪倒迎驾。在腰酸腿疼的等待中,竭力寻索传闻中孝庄和福临的身影。听说这个女人很厉害,有威慑诸王贝勒之力,他便在凶蛮和泼野的枝干上猜度这个女人的嘴脸,心里不禁浮起一阵厌恶和恐慌;听说这个皇上是个乳臭未干、玩鸟画画的呆胎,他便在蠢笨和荒诞的骨架上想象这个君王的傻气,心里不禁冒出一阵鄙夷和可怜。他突然觉得今天也许是劫数降临之日。泼妇呆童能知园林之美,能解花木之香吗?能悟梅杏兰之奇吗?希望就要毁灭,生命即将终结了……
突然,一行七人出现在高高的后檐陛石上,孙树万抬头仰视,六女一男,既无侍卫蜂拥,又无太监开路;看衣着,没有皇太后的龙凤玉冠,没有皇上的金冠龙袍;看神态,男无凶顽之气,女无狐媚之色。他的心神茫然了。这时,忽听耳边响起“迎驾”之声,他一时分不清谁是孝庄,便对着人群慌乱地叩头请安。
孝庄对孙树万茫无目标的叩首感到诧异,便注目审视着这个奇特的“御花园主事”,发现这个老头双目有神,茫然而不惊慌,紧张而不卑怯,确有几分奇特。苏麻喇姑似乎看出了老园丁茫然的心绪,疾步上前,大声对孙树万说:
“老人家,圣母皇太后和皇上今儿个游园赏花,等着你扶驾引导呢!”
这就是传闻中“威慑诸王贝勒”的圣母皇太后吗?美丽、和蔼,脸上无刁蛮之气,眼睛无邪媚之光,与前朝后妃相比,衣着没有周后华贵,穿戴没有袁妃讲究,神情没有田妃矜持,但身上有一股说不清的神韵和魅力,比周后精明,比袁妃干练,比田妃更为逼人。传闻,传闻真是不足信啊!
这就是传闻中“玩鸟画画”的皇上吗?宽阔的前额,明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英气勃勃的神情,微服之上,没有纨绔之气,举止之间,倒有儒雅之色。傻在何处?呆在哪里?传闻,传闻有时也能骗人啊!
这个意想之外的皇太后和皇上,也许能给御花园带来春天,也许能给花木带来福音,也许能给梅杏兰带来一个阳光雨露的奇遇。倒出心底久藏的忧郁吧,与其伤心憋闷而死,不如为花请命而终……
孝庄在孙树万刹那间的迟疑和沉默中,发现了这个“御花园主事”的不俗,便开口问道:
“你就是‘御花园主事’孙树万?”
“臣是。”
“你见过前朝的崇祯皇帝?”
“见过。就在那御花园里。”
“你原先的‘御花园主事’之职,听说是崇祯皇帝亲口赏赐的?”
“是的。”
“听说你很会侍弄花木?”
“圣母皇太后明察。臣于明朝万历年间来到这里,至今已三十多年了。臣酷爱花木,甚于生命。谁知甲申之乱,臣三十年的心血劳作,荒毁无遗。皇太后请看,御花园已是一片荒芜啊!”说着,老泪涌出,不胜怆然。
孝庄四年来第一次遇到这样一个不卑不亢、敢于吐露心声的下层汉官,而且为其酷爱花木的真情所感动,便以赞赏的口气安慰说:
“花木无声无言,但却有情有义。深知花木奥秘,能令其缤纷灿烂者,我一向以智者贤者待之。老人家,快起来,带我去看看你那荒芜凄凉的御花园吧!”
几个佩刀的护卫,押着谭泰走上武英殿的丹墀,人们几乎在同一时分里,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门口。两年未见,谭泰变了一个模样:由于身着黑色粗服便装,个头儿显得矮小了,脸色清瘦而惨白,失去了昔日英俊的风采,但一双眼睛还是那样的炯炯有神,而且似乎多了几分机敏和犀利。在跨入武英殿的门槛的刹那间,他的神情一振,昔日的矜持和傲慢,又神奇般地出现他的双肩上、脖颈上、胸脯上和神态上。
谭泰毕竟和何洛会、锡翰不同,他虽然也投靠了多尔衮,但不愿做完全受人摆布的奴才;他虽然对多尔衮的拯救出狱感恩戴德,但他知道这不是出于多尔衮的仁慈,而是出于利用;他虽然参与了多尔衮这次行动的部分密议,并接受了多尔衮的暗示和委托,但他是从自身的利益出发,也是对多尔衮权力的利用;他虽然趋炎附势地攀上了多尔衮这根高枝,但他对孝庄的才智和力量仍有着足够的估计。他是一个权力的追求者,他在悄悄地利用各方的力量,走着自己心中暗暗确定的道路。
谭泰在武英殿门内站定,既没有理睬护卫们的催促,也没有理睬方台上的多尔衮,而是用犀利快速的目光扫了一下殿内的人群:
何洛会和锡翰期待的目光……
鳌拜和塔胆愤怒的目光……
索尼讥讽挑战的目光……
宁完我深沉含蓄的目光……
济尔哈朗愤懑仇恨的目光……
人们惊讶、疑惑、探索的目光……
谭泰迅速做出了判断:多尔衮得手了,济尔哈朗慌神了,索尼仍在抗衡着。索尼的抗衡表明,孝庄对现时的一切不是毫无准备的。
谭泰在这稳定情绪的一瞬间,极其迅速地确定了供认罪责的界限,然后快步走到方台前,向多尔衮跪倒请安:
“谭泰奉命晋见,恭请摄政王安好。”
多尔衮从吴拜手中接过锡翰供状的记录,声色俱厉地问道:
“谭泰,你知罪吗?”
“谭泰两年前犯有争占公主花园之罪,已被削职夺爵,监禁两年……”
“还有何罪?”
“除此而外,谭泰实在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