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好像是不经意间说出来,袁世凯却心跳不止。因为这意味着,以后他不再受荣禄的节制。不受荣禄节制是少了个管他的婆婆,若在正常的政局下是求之不得,但此时却预示着祸事不远,因为不受荣禄节制,荣禄和慈禧都可理解为他已经完全投向帝党。
出了玉澜堂,在昆明湖边正遇上庆亲王奕劻,还有御史杨崇伊。昨天袁世凯前去拜访没见到人,此时便将自己无功受赏的不安向奕劻说明,奕劻听了之后道:“我都知道了,皇上恩出格外,你且领恩就是。”
“请王爷体察卑职惭愧不安之意。”袁世凯的话外之意是,这个赏并非我巴结来,实在身不由己。
这时天突然下起雨来,奕劻挥了挥手道:“我还要进宫,有话以后说。”
奕劻进宫是去见慈禧,有件天大的事情等着拿主意。他接到荣禄的密信后,连忙与端王载漪商议,两人都同意荣禄的意见,非请太后训政不可。请太后训政,必须有人上个折子奏请,亲贵重臣才好借机说话。奕劻找到御史杨崇伊商议,杨崇伊与李鸿章的长子李经方是儿女亲家,光绪二十一年(公元1895年)刚授御史,第一折就是参劾康有为、梁启超在北京所创设的强学会,蛊惑人心,结果奉旨查禁。第二折则是参劾珍妃的老师翰林院侍读学士文廷式,结果文廷式被革职逐回原籍。
变法开始后,康、梁的弟子日渐得势,杨崇伊则惴惴不安,只怕康、梁鼓动光绪报当年强学会被查禁之旧怨。奕劻找他,真是找对人了。他很快就写草拟了奏折,题目是“为大同学会蛊惑士心、紊乱朝局、引用东人,深恐遗祸宗社,吁恳皇太后即日训政,以遏乱萌”。大同学会是文廷式回籍后办的维新学会,宣传变法,杨崇伊把此事写进折中,为的是继续牵连打击文廷式。引用东人,则是指维新派请伊藤博文进京,并准备聘为顾问之事。因为慈禧对洋人深恶痛绝,尤其痛恨日本人,以此说是非,最容易说动太后。今天,奕劻就是带杨崇伊到太后面前递折子。
慈禧所居的乐寿堂,就在昆明湖边。奕劻进见的时候,载漪、内务府大臣立山、被革礼部尚书怀塔布等人已经早到了。奕劻与端王交换一下眼色道:“启奏太后,御史杨崇伊有折言事。”
“此折是向太后请命。”
“哦?我一个归政的老太太还能有什么用?闲着也是闲着,宣他进来吧。”
杨崇伊呈上奏折,慈禧看了一会儿,边看边读出声来:
康为有、梁启超以讲学为名,蛊惑士心,紊乱朝局,是天下所共知也。不知何种缘故,引入内廷,两个月来,变更成法,斥逐老成,借口广开言路,用以安插党羽。风闻东洋前首相伊藤博文已经到京,将要专权执政。臣虽得自传闻,然而近来传闻之言,无不应验。果真用伊藤,则祖宗所传之天下,不啻拱手让给外人。臣身受国恩,不忍缄默,再四思维,唯有仰恳皇太后,追溯祖宗缔造之艰难,俯念臣子呼吁之恳切,即日训政。
慈禧勃然大怒,问:“奕劻,皇帝真的要用这个伊藤为顾问?”
“外间都有此传闻,还说要请伊藤入军机。伊藤博文前日已经到京,初五也就是后天皇上将召见。风闻传言虽不足全信,但也不能不信。如果万一皇上让伊藤博文在军机大臣上行走,那可是我朝定鼎以来不曾有的奇闻。那时候太后再出面,驳了皇上的面子事小,引起国际干涉事大,日本已经割取我台湾,强占琉球、朝鲜,贪心不足,蛇可吞象,如果日本以此为借口,再起衅端,何以御之?”奕劻回道。
载漪也跪下磕头:“如今能救大清的,唯有皇太后,请皇太后训政。”
“请太后训政。”立山、怀塔布也都跪下磕头。
其实,请太后训政的要求守旧大臣们早就提出来过。荣禄一个多月前就提,礼部六堂官被免职后早就哭求好几次。但慈禧推说已经归政,绝无再训政的想法。她并非不想训政,而是认为火候尚不足:“你们的心思我都懂,不愿祸及宗社,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担心?可是,我既已归政,再出来训政,天下人岂不指责我揽权?你们也要为我想一想不是?”
“揽权之说,只能责之臣子,皇上也是奉太后慈命继承大统,太后训政,又何来揽权之说?变法图强,也是太后素志,所以太后支持皇上变法,朝堂上下,也都对变法寄予期望。但两个多月来,康梁党徒,蛊惑皇上,借变法之名,行尽弃祖宗之法之实,借制度局之设,尽夺军机、六部之权;八股废,而尽失天下士子;因小过而罢免礼部全堂,尽失六部九卿之心;近日又下旨,要夺天下寺庙兴办学堂,尽失天下僧众之心;如今又要请洋人入军机,更有易服、去发之谣传,则尽失天下人之心。内则人心惶惶,外则强国觊觎,大祸将起,绝非杞人忧天,太后若不采取断然措施,只怕宗社不保!”
这帮人环跪太后身边,放声痛哭。
慈禧也是一脸戚然道:“你们都起来吧,你们这样逼迫我有什么用,这事总要好好商议,也容我再细细想想。”这就是已经答应训政了,接下来就该商讨具体的步骤和细节。
“你们跪安吧。”慈禧又对李莲英道,“让袁世凯进来吧。”
袁世凯自幼胆大心雄,在官场中混迹多年,形成了从容不迫的气度,即便见光绪也并不紧张。但进了慈禧的乐寿堂,他心却提了起来,两腿竟然有些发软。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慈禧问:“听说皇上很赏识你,已经召见你一次,皇上都说了些什么?”
袁世凯回道:“皇上只是问臣练兵的事,并让臣好好整顿小站的新军。”
“整顿新军这是该好好办的事情。皇上最近办的事情太急躁了些,没在训练新军上再下什么操切的谕旨就好。好吧,你下去吧。皇上以后再召见你,到我这里知会一声。”
袁世凯本来想借机表述一下他无功受赏的惶恐不安,让太后了解他的心思,没想到几句话就把他打发了。他退出乐寿堂,后背全被汗湿透了。他回味太后召见的经过,好像对皇上超擢他并不是太在意。回到法华寺,他对徐世昌道:“菊人大哥,我有个想法。如果能有个老成持重的大臣前来辅政,皇上的变法不至于太过操切,或许帝后间的误会能慢慢化解。那样变法得以推行,大清富强可期,那可真是天下之幸。”
徐世昌觉得这恐怕是一厢情愿,因为这几天他通过与熟人了解,感到变法与守旧之间的纷争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但他不愿给袁世凯泼凉水,道:“四弟有何良策,不妨说来咱们议议。”
“后天我要进宫请训,想趁机奏请皇上召张之洞进京辅政,朝局或可得以转机。”袁世凯说出了心中所想。
“如果有张香帅辅政,比之康、梁肯定老成持重得多,只是张香帅是否愿意进京,必得先听听他的意思。不然贸然推荐,你是一片好心,也许会落一堆埋怨。”
“对,先听听他的意思。”袁世凯回道。
要想试探,必得有一位中间人。徐世昌有个举人同年,如今是候补知府,在京中久居,出手十分阔绰,与御史台谏打得火热,与三教九流也有交往。据说他是张之洞在京中的眼线,专门打听朝野秘辛。徐世昌找到他说明袁世凯的苦心,这位候补知府很痛快,立即给张之洞发了电报:
新擢候侍袁,初五请训,欲荐帅入军机。
这位候补知府对徐世昌说,只要张之洞回电,他一定立即转至。没想到不到一个时辰,电报就送来了:
袁侍欲荐举入京,请千万力阻。我才具不胜,性情不宜,精神不支,万万不可。千万,千万。
电报虽短,但张之洞避之犹恐不及的心态跃然纸上。
徐世昌在一旁劝道:“张香帅洞明朝局,因此不欲跳这个火坑。我们不能不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