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英城府颇深,在帝后关系调和上下了不少功夫,无奈何如今闹成这般局面,看看皇帝可怜的样子,禁不住心生怜悯。他帮着光绪铺开上谕专用的黄纸,又拿镇纸压在上面。光绪看那份上谕,一边抄,一边眼泪就下来了。
现在国事艰难,庶务待理,朕勤劳宵旰,日综万机,兢业之余,时虞从脞。恭溯同治年间以来,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奉恭钦献崇熙皇太后两次垂帘听政,办理朝政,宏济时艰,无不尽美尽善。因念宗社为重,再三吁恳慈恩训政,仰蒙俯如所请,此乃天下臣民之福。由今日始,在便殿办事。本月初八日,朕率诸王大臣在勤政殿行礼,一切应行礼仪,著各衙门敬谨预备。
光绪抬头泪眼汪汪:“李谙达,请你尽力保全他们,都是苦命人。”
李莲英也是太监,也是苦命人出身,对光绪这番拜托十分感动:“万岁爷放心,奴才一定尽心尽力。”
出了涵元殿,李莲英对候在外面的二十个新太监道:“你们留在瀛台侍候万岁爷,小心当差。”又对跟随光绪过来的太监说,“你们立即去慎刑司报到,不要耍小聪明,当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到了瀛台北面的桥头,他对两个守桥的太监道:“从今往后,非奉慈谕任何人不得出入瀛台。”
光绪从即日起,就被软禁了。
荣禄和袁世凯及随行人等一下火车,就有奕劻派来的几辆马车过来,领头的正是庆王府的总管,他给荣禄请了个安道:“中堂,王爷让小的在此等候,接您直接去西苑。”
到了西苑,早有太监在昌德门等候,引领着荣禄和袁世凯去仪鸾殿(今怀仁堂),那里是太后的寝宫。奕劻正在恭候,见面便道:“太后今日训政了。”
“不出所料。”荣禄丝毫不感惊讶。
奕劻引着荣禄到了东配殿,听荣禄要言不烦地讲了袁世凯所出首的情况后问道:“仲华,不知道是否会牵连到皇上?”
“好在没有朱谕,总算还有开脱余地。王爷,我有两句话请您鉴纳,一是不可谋废立,二是不可广株连。”荣禄认为无论光绪是否会被牵连进围园密谋中,都不可被废,因为内忧外患之际,国本动摇,将有不测之祸;人心思定,支持变法的人不少,但不能大肆株连,只办首恶就可,不然有可能激出大变。
奕劻回道:“我正是此意!只是如今有人巴不得乱中渔利,废立之心颇炽,仲华务必在太后面前直谏,千万不可兴大狱,更防有人兴风作浪。”
慈禧一进完午膳就立即传荣禄见起。荣禄把密折呈上,慈禧只看了前面一页,原来康党的阴谋不仅要杀荣禄,还要兵围颐和园,真是丧心病狂,便问:“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吧。”
荣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口气说下来,慈禧听了便道:“袁世凯知道康党的阴谋后竟然拖延一天多不肯出首,他分明是首鼠两端。此人比康党还可恶,万不可留!”
荣禄连忙磕头道:“太后,袁世凯不能杀,亲痛仇快的事情不能做。”
慈禧一想也是,告密的人先被砍了头,最高兴的岂不是康党?她点了点头道:“不能杀,那就要大用,你能拿得住他?”
“拿得住。”荣禄连忙打保票,“袁世凯之所以拖延一天多,一则是要向皇上请训,二则是在京中没有合适的人,怕事机不密反而误事,因此一出宫就回到天津。”
“太后放心,袁世凯人才难得,而且忠心可嘉。”荣禄最担心的就是保不下袁世凯,如今有惊无险,极力为他铺陈,“他在小站练兵,首要是的就是培养士兵忠孝思想。他编的《劝兵歌》开头就说:谕尔兵,仔细听,为子当尽孝,为臣当尽忠。朝廷出利借国债,不惜重饷来养兵。如再不为国出力,天地鬼神必不容。”
“好吧,我饶了他。可是,你可得好好管住他。”
接下来,荣禄力陈不废立、不株连的建议,慈禧没有明确答应,但显然是听进去了。
当天崇礼去捉康有为,但康有为那时早就从天津乘重庆轮南下上海了,只捉住了康广仁还有两个仆从。梁启超则逃进日本使馆,在日本人的帮助下逃亡日本。谭嗣同本来有机会与梁启超一起逃走,但他却道:“各国变法无不以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则自嗣同始。”
王照和毕永年都辗转逃到了日本,但因政治见解不同,对康有为人品不满,与之分道扬镳。王照在日本专门发文,揭露康有为伪造密诏之事。此后他埋头创制“官话字母”(汉语拼音),1901年后回国向朝廷自首,被清廷开复原衔。毕永年不满于康有为的“保皇”立场,后来投奔孙中山,加入兴中会。
军机四卿则是在搜查南海会馆中发现杨锐带出的密诏抄件,四人皆名列其中而被下令逮捕。户部侍郎张荫桓、礼部侍郎徐致靖因为连上奏折、支持变法也被刑部捉拿。徐致靖在变法期间最为活跃,与康梁联系十分密切,但他父亲与李鸿章是同年,李鸿章出手相救,竟然把他救下来了。军机四卿外加康有为的胞弟康广仁无人敢救,另外还有御史杨深秀竟然上折责问太后为什么要软禁光绪,惹恼了慈禧,结果与康广仁及军机四卿未经审讯,拉到菜市口问斩。这就是为变法而牺牲的戊戌六君子。
之后的政局,可用“以旧换新”来概括。军机处有变法倾向的钱应溥、廖寿恒退出军机,新进入军机四人:载漪是满口祖宗家法,荣禄自然不用说,启秀则是以孝闻名、以礼仪为甲胄的顽固大臣,还有一个赵舒翘是刚毅引入军机,唯刚毅马首是瞻。所以整个军机处,成了守旧派的天下。总理衙门大臣徐荫桓是出使过日本,有外交经验的人才,但因为支持变法被发配新疆,李鸿章没有恢复总理衙门大臣的职务,而是被派去山东治理黄河,新入署的大臣中,除许景澄、联元、裕庚等人曾任驻外使节外,其他如桂春、瑞洵、吴廷芬、赵舒翘等人全无外交经验。更不可思议的,各省的督抚将军竟然全部兼任总理衙门大臣,总理衙门大臣一下增加到三四十人,而且遍及全国十几个行省,外交怎么办?意见如何统一?这样只是便于太后将来操纵外交而已。
现当时事艰难,以练兵为第一要务,是以特简荣禄为钦差大臣,所有提督宋庆所部毅军,候补侍郎袁世凯所部新建陆军以及北洋各军,悉归荣禄节制,以一事权。该大臣务当统率有方,认真督练,随时稽复,毋稍疏懈,俾各军悉成劲旅,用副朝廷整饬戎行之至意。
不任直隶总督而掌直隶军权,荣禄是集军政大权于一身。
袁世凯也是获利者。荣禄内调军机大臣,朝廷令袁世凯署理直隶总督,虽然只有十几天,但他为朝廷所信任已经毋庸置疑。随后袁世凯又上奏,认为驻直隶的各军互不统属,不能联络一气,建议合编为武卫军,由荣禄统领,并由荣禄另募万人作为亲兵。当然,这个建议必定是他与荣禄事先沟通过的。朝廷很快旨准,将直隶军队编为武卫军,驻天津芦台的直隶提督聂士成所部编为武卫前军,驻扎蓟州的甘肃提督董福祥部甘军编为武卫后军,驻扎山海关的四川提督宋庆统率的毅军编为武卫左军,袁世凯的新建陆军编为武卫右军。荣禄另募旗丁一万人作为武卫中军,驻扎南苑。武卫军的军饷全部由户部核拨,成为朝廷依赖的柱石,而这五支武卫军中,袁世凯的右军最为精锐。
武卫右军编成不久,十一月二十五日,在荣禄的极力推荐下,太后召见袁世凯。到了十二月初一,慈禧又恩赏福字荷包、银钱、银锞、食物等项。过了年,内阁又奉上谕:
荣禄奏,新建陆军,训练三年,著有成效,请将出力员弁,择优保奖一折。新建陆军,经候补侍郎袁世凯悉心擘画,照泰西操法,训练精勤,现已历三年,确著有成效,该侍郎勤明果毅,办事认真,深堪嘉尚。袁世凯著交部从优议叙。所有该军得力员弁,著荣禄传知该侍郎,准其择尤酌保,毋许冒滥。钦此。
只是光绪对袁世凯恨之入骨。他经常在纸上画一只王八,大写一个“袁”字,以小弓箭射之,射中则开心一笑。逃过一劫的变法支持者也深恨袁世凯,编成童谣在京津传唱——
六君子,头颅送。
袁项城,顶子红。
卖同党,邀奇功。
康与梁,在梦中。
不知他,是枭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