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留内田在保定玩了两天,一送走他后立即找赵秉钧来见他。
赵秉钧是河南汝阳人,算是袁世凯的老乡,至于他的年龄就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不但年龄,就是姓氏也不能确定。因为他很小就父母双亡,靠流浪乞食为生。别人问他姓氏,他就以天下第一大姓“赵”自许,生日也是最大的正月初一,名字也很狂妄,秉钧,秉国器之钧嘛!他人很聪明,慧黠、强悍而心细。他曾经在大户人家当过书童,陪主家幼童读书,因此得以粗识笔墨。十八岁的时候考秀才不中,也像袁世凯一样投笔从戎。当时张曜正率河南的嵩武军在新疆追随左宗棠与阿古柏作战,他就投奔而去。他马术很好,被派为侦察骑兵。随大军过星星峡的时候遇到风雪,战马跌下悬崖,连他也一同拽了下去。他在雪中埋了三天三夜,几乎丧命,幸好被压在马腹下,被后续部队灌了鹿血酒才苏醒过来,却失去了男人的能力。从西北回来后,他捐了个直隶典史的微末小吏,负责缉捕、刑狱,后来又升任天津北仓大使兼两沽巡检。北仓是直隶驻军粮仓,两沽又是沿海要地,因此缉捕、治安责任很重。很快,赵秉钧以长于缉捕而闻名直隶。
此时袁世凯在小站练兵,手下的军官经常请赵秉钧帮助追缉逃兵,他善于侦察、追缉的才能也为袁世凯所知。天津兴起义和团时,赵秉钧以署理知县兼任直隶保甲局总办,坚持对义和团以拳匪缉捕。后来李鸿章再任直隶总督北上谈判,对赵秉钧十分赏识,便委他统带巡防营。如今袁世凯要办巡警,首先想到的就是深谙缉捕、侦探之道的赵秉钧。
赵秉钧此时被袁世凯召见,无异于喜从天降。他受李鸿章赏识,被委以统带巡防营,负责京郊治安。可是直隶大难之后,本就匮乏的饷银更难措手,结果是一拖再拖,李鸿章一去世,他更是失去了靠山,生计都成问题。但赵秉钧有一样好处,处境再难,也绝不颓唐,极讲仪表,又加他形貌俊朗,因此一见面给袁世凯的印象就不错。
袁世凯有意考校他,问道:“直隶大难之后,治安不靖,我很早就知道你长于缉捕,不知你有何高见?”
“高见实在不敢当,蒙大人下询,卑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错误处还请大人山海包容。要想长治久安,非有大的更革不可。我国目前治安现状,保甲废弛,捕役通匪,防营则扰民有余、治安不足。”赵秉钧小心翼翼地回道。
中国长期以来是自然自足的农业社会,商业欠发达,人口分散在农村,官府力量势难达到,因此数千年来城乡都实行保甲之制。清廷入关后,视保甲制为弭盗安民的良规继续推行,十户为一牌,设牌长;十牌为一甲,设甲长;十甲为一保,设保长。凡发觉内有偷盗、聚赌、谋逆、邪教、窝逃、奸拐等作奸犯科之事,牌甲保各长及邻里,皆有向有司报告之责,其效果还是不错的。但随着吏治日渐腐败,尤其是晚清商业开始发展,人口流动频繁,而地方官疲于案牍,事事假手胥吏,根本不能掌握户籍人口的真实情况,徒费民财,形如废纸。当然,各级地方官也都负有整饬治安的责任,尤其是基层州县,专门有捕役、民壮负责治盗安民。但捕役、民壮人员很少,大县数十人,小县十数人,且其地位极低,连普通百姓也不如,三代内不准参加科举考试,更不准入仕为官。官府甚至连工食亦不提供,他们只能通过陋规、赏金等收入为生。正直之辈若从事此业则难以为生,所以充当捕衙之人多为市井无赖之徒,或为土棍游民之类,平日欺压良善、仗势欺人、横行霸道,遇有案件或敲诈勒索,或逼良为盗,或敷衍塞责,索贿则争先,逐贼则居后,甚至与盗贼狼狈为奸,挟盗自重。
赵秉钧当过典史、巡检,又任过保甲局总办,带过巡防营,所以对其中弊端了如指掌,说起来头头是道,袁世凯也是连连点头:“咦,那照你这么说,目前的办法是靠不得了,那该如何办理?”
赵秉钧一口咬定道:“非查照西法办理巡警不可。我曾去过上海,买了一本英国人关于警务的书籍。英国人认为,备军所以御外侮,警察所以清内匪。清查户口、禁暴诘奸、昼巡夜查、防患未然,都由警察专职来办,社会治安才可望好转。”
“你原来早就留意过警务。我打算在省城创设警务总局,推行巡警制度,开办学堂,训练警兵,不知你敢不敢挑起这副重担。”
赵秉钧腰板一挺说:“大帅放心,只要交给我,必不辱使命。”
“你可不要视事太易。”
“卑职不敢。欧美国家都已经实行警察制度多年,东洋日本也效法欧美,卓有成效,我们只要把他们的章程拿来,再参酌我们的实际稍加更改,就可照葫芦画瓢。”赵秉钧胸有成竹。
“那好,我委你办理警务事宜,给你两个月的时间,如果办出眉目,我上奏朝廷,由你出任省城警务总局总办和警务学堂总办。如果办黄了,可别怪我革你的职。”
赵秉钧一听要被袁世凯委任为总办,心花怒放:“大帅擎好了,两个月内我必定办出眉目。可是,有几样事情非请大帅允准不可。”
“哪几样,说来听听。”
袁世凯一锤定音道:“好,不但要翻译英国的警务章程,日本的也要翻译,东西洋查照才能更妥当。至于洋顾问,日本公使已经答应推荐几人过来,不久就可到省城。经费你放心,只要花的是地方,我无不支持。”
赵秉钧行事非常迅速,很快招募了助手,并与驻英使馆联系上,又把三浦喜传请到保定,参照欧美、日本的警务章程文件,拟定保定警务局及警务学堂章程。当时欧洲的警务章程是通过驻英使馆翻译后发电到保定,驻英使馆嫌电报费太贵,不想全文翻译。赵秉钧请示袁世凯,袁世凯大声道:“借鉴人家办法事半功倍,何必吝惜这点费用?你告诉他们好了,电报费直隶一文不少他们的。”
赵秉钧又报告袁世凯,他已经招募了五百巡警,说明了情况:“巡警不同于上阵的兵勇,是为管理人民而设,以防患未然,排难解纷,所以必须是性情和平、朴实、耐劳者始可胜任,血气方刚、好勇斗狠之辈绝不能录入。其他条件,则与大帅手订北洋常备军招募标准一致。”
袁世凯赞道:“中,巡警毕竟不是常备军,与百姓绅商打交道,不为上阵杀敌,性情平和很要紧,不然说不上三句话就动刀动枪,就与游勇兵痞一个德行了。”
“总局及分局的设置也反复商讨,大体有个方案,我先向大帅面禀。”
赵秉钧计划在保定城北关附近设总局,按东西南北四街冲要地方各设一分局,另外专设一局,负责保定城四关,共五个分局。各分局设巡官、巡弁、巡记各一名,巡长四名,正副巡目及巡兵八十名。总局负责管理、调度,只设总办一名,提调一名,文案两名,收支、考功、医官、卫生各一员,局役八名,总人数不到二十人。巡警的职责,除负责治安外,还要负责打扫街道、洁净厕所、安设路灯。
赵秉钧说明道:“各国警察,职责略有不同,清扫街道、管理厕所、安设路灯有的专设一局负责,我以为这些事情事关街市观瞻,与治安也是息息相关,先由巡警负其责也无不可。”
袁世凯对这一设想十分赞同:“举凡职责、奖惩,都要定好章程,有章可循,便可事半功倍。”
“警务学堂至关紧要,是巡警新政成效如何的关键。办理学堂,可概括为四个字:‘东仿西效’。”赵秉钧的意思,招募起的巡警稍加训练就可上街值勤,但要轮流到警务学堂受训。
所谓东仿,就是仿照日本的警务制度和章程;所谓西效,就是参考欧美的成法,这其中东仿又是重点。东仿西效的措施,赵秉钧总结为三条。一是聘请外籍教员和教官;二是将来要派留学生专学警务,并派警务官员出洋尤其是赴日考察;三是从留学生中选拔师资。
经过外务部和唐绍仪的反复谈判,天津都统衙门仍然不同意大清在天津驻兵,但可带两千巡警维护治安,另外总督府可保留三百人的护卫军队。
“区区三百人的军队,于天津治安起不到作用,将来天津的治安就只能靠巡警了。我打算从武卫右军中选调三千人,交给你的警务学堂训练,一旦接手天津,就让他们随同前往。”
赵秉钧一听自己这个总办将来有三千余人可以调遣,心跳得要蹿出胸口,他努力按下心口的激动道:“大帅放心,不出两个月,定然给您训练出三千出色的巡警。”
外务部和津海关道唐绍仪与各国公使及天津都统衙门反复交涉,讨价还价,最后就交还天津城的条件勉强达成协议,主要条款一是消平大沽炮台及有碍京师到海通道的各个炮台,费用由都统衙门公库中支付;二是联军仍然驻扎原处,不允许驻扎中国军队的范围由二十公里缩至二十华里;三是铁路沿线六里范围内外国军队有弹压治罪之权;四是津城不许重建;五是凡都统衙门已定之案,无论系犯罪,或钱债涉讼,均不能重新审理;六是中国可派两千巡警维持治安,总督可带三百人护卫小队。此外,还规定中国官府不能重收以往的赋税,在外国军队和机构工作的中国人不能歧视等等。袁世凯急于收回天津,虽然这些条款依然苛刻,但他还是电告外务部,“目前条款已经较原议减轻甚多,闻各国武官多方刁难,利在延宕,经各使一再驳斥,始成现议。我如再向辩论,恐各武官又借会议为题拖延时日。目前之计,似可先同意条款,俟交还后再相机设法依次辩明,冀可两全。”
外务部尚书是瞿鸿禨,但在他之上还有总理外务部事务王大臣奕劻,而奕劻与袁世凯声气相通,虽然瞿鸿禨等人心有不甘,却还是上奏表示,“天津为畿辅要区,直督治所,唯期早日收回,妥筹善后”。
朝廷很快批准了奕劻的奏请,袁世凯则派津海关道唐绍仪、长芦盐运使杨宗濂、天津道张连芬、天津镇总兵吴长纯等人先期赴津,与都统衙门衔接接收事宜。双方议定,阴历七月十二日正式交接,都统衙门所设的五个区及内部办事机构均等待中方派员接替。保定训练的三千巡警选调两千预先开进天津,准备接手治安。原来各国在占领区雇请的华捕一千余人,全部留用,将来编入巡警。天津城二十里内由巡警负责治安,二十里之外,则由天津镇总兵吴长纯派兵扼要屯扎。
“天津收回来了,我总算向祖宗有所交代。”慈禧并无特别叮嘱,只是话锋一转道,“津海关的税收怕是都被洋人糟蹋了,你接过来后要好好整顿。朝廷要办新政,宫里经过这次大难,需要添置维护的地方也要花钱,可是部库和内务府都叫穷,真不知道怎么办。”
袁世凯一听这是向他这个直隶总督要钱,便回道:“大难之后,直隶也是百废待举,臣正筹划遵旨举办新政都需要银子。但臣受恩深重,鞠躬尽瘁尚不能报万一,臣当设法筹划先顾部库。直隶善后赈捐除留一百万两练兵外,暂时都解交部库。此外,臣再设法筹划几十万两先解内府以应急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