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只好先导尿,解决眼前的问题再说,按中医的说法,先治标,后治本。”
袁克定把贝希叶的意思告诉袁世凯,他点头表示同意。
贝希叶在袁世凯的后腰扎了一针,然后用玻璃拔罐向外吸,吸出来的全是血水。大家都很担心,好在袁世凯看不到,他呻吟着一会儿就睡着了。贝希叶一连吸出了五罐,随后道:“先让大总统休息一下,明天看情况再做进一步治疗。”
到了晚上,袁世凯的病好像减轻了不少,精神头也好多了,对袁克定道:“老大,你去一趟,亲自把你徐伯伯和四姐夫请来。”
徐伯伯当然是指徐世昌,四姐夫是指段祺瑞。段祺瑞的夫人是袁世凯的养女,按袁家排行称四小姐,所以段祺瑞便被称为四姐夫。
袁克定把袁克文还有袁叔祯等人叫到外面道:“我怕爸爸是回光返照,不能离开。我打电话给徐伯伯和四姐夫,你们都守在身边,别走开。”
电话那边大约有五六妙的沉默,袁克定紧张地等待,终于等到段祺瑞的声音:“我马上过去。”
“我等着四姐夫。”袁克定如释重负。
徐世昌、段祺瑞先后赶到,由袁克定陪同一起去楼上袁世凯的卧室。袁世凯半靠在**向两人招招手。两人近前,袁世凯从枕头边捧出大总统印道:“我先交代公事。大总统让黎宋卿做去吧,我就是好了,也打算回彰德。”
徐世昌接过总统印,递给段祺瑞道:“政事由芝泉与黎宋卿去办,大总统还有何吩咐?”
“菊人大哥,你还是叫我四弟受听,我还有私事相托。”袁世凯苦苦一笑,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这里面是我的全部家产,从直隶总督到总理,又做到大总统,我一共攒了二百万元的家产。股票、存款、房契都在这里了。我万一闭了眼,请菊人大哥主持给他们分家。”又对段祺瑞说,“芝泉,到时候你也多操心。”
徐世昌和段祺瑞都答应下来。
袁世凯又对袁克定道:“将来你们要听徐伯伯和四姐夫的话,怎么分就是怎么分,谁也不许闹纠纷。”
“爸爸放心,我们都听徐伯伯和四姐夫的。”
说了这些话,袁世凯有些累,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徐世昌和段祺瑞告辞,袁克定送到居仁堂门外,徐世昌提醒道:“云台,我看大总统今晚很不好,你们都不要离开。明天我们再过来。”
袁克定给弟弟妹妹们分排轮班,他自己要给大家做样子,整夜守在榻前。袁世凯一夜昏睡,偶尔说梦话,听不清说的什么,能听清的,是喊爹叫娘的声音。
第二天早晨六点多,袁世凯醒来了,睁开眼叹口气,对榻前的袁克定道:“老大,你可别再上他们的当。”
袁克定想问问他们是指谁,但袁世凯已经闭上了眼睛。袁克定以为他又要昏睡一会,但看情形不对,拿手指在鼻前一试,已经没有呼吸了。他大哭一声:“爸爸没了!”
大家都乱起来,好在袁克定还算镇定,一面吩咐袁克文去请徐世昌、段祺瑞、王士珍等北洋大佬,一面安排人立即发电报给老家的叔叔们。
太太于氏这时得到消息,坐在袁世凯身边拍着大腿哭着诉苦:“你一辈子对不起我,弄了这么多姨太太,又养了这么多孩子,你死了都丢给我,叫我怎么办呢!”哭了又说,说了又哭,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
她只有一个亲生孩子,就是袁克定。其他二十多个孩子都是姨太太所生。这些孩子中又以袁克文为长,他就带领大家跪到于氏跟前道:“娘,您既然这么说,那就赐死我们算了,省得我们连累了你。”
正闹得不可开交,徐世昌到了,立即吩咐道:“云台,你们真是不懂事,快扶你娘到后面休息去,不能让她老人家这样哭。”又劝慰于氏说,“弟妹,你放心吧,大总统去了,我们这帮兄弟还在,不会不管的。”
这时候,段祺瑞也到了。袁克定带头,众弟弟妹妹们一齐给他磕头,段祺瑞连忙去虚扶。
徐世昌说道:“芝泉,国不可一日无主。你是政府首脑,只能由你亲自去请黎宋卿,让他就任大总统,好出面办事。”
段祺瑞叫上黎元洪的亲信、教育总长张国淦去东厂胡同黎府。段祺瑞不善于说话,平时有事都会与身边人先商量,话该怎么说。这次他并没与张国淦商量,两人见了黎元洪,段祺瑞不开口,黎元洪也不问,两人隔着一张桌子枯坐。沉默了半个多小时,段祺瑞站起来与黎元洪握了一下手,对张国淦道:“潜若,你今天就不要到国务院了,总统这里忙,你在这边应付。”
等段祺瑞一走,黎元洪气道:“潜若,他这就算是请我当总统了?有这么请的吗?”
张国淦打着圆场道:“段总理不善说话,大总统是知道的。”
黎元洪却看得很透:“这不是善不善说话的事,我做这个大总统,他心里不甘。”
“无论按袁大总统的遗言还是宪法,副总统接任大总统,天经地义,这个位子除了您,谁也没有资格。”
黎元洪叹息道:“将来谁有资格,恐怕要看谁手里的兵多了!”
黎元洪说得不错,袁世凯以小站练兵起家,一生迷信武力,他以武力为后盾,跃居封疆大吏之首,又以武力为支持,得以复出,先是总理,后当总统,以致问鼎帝位。然而,武力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逆潮流而动,最后死路一条。只是,他的北洋袍泽以及后世的军阀们,只看到武力带给他的风光,都把武力作为登上政治舞台的唯一手段,在他们眼里,所谓政治就是对地盘的争夺和反争夺。军事实力够了,就可以窃国,退而求其次,也可做一省或数省之王。中国由此进入政治最黑暗的军阀混战时期,所谓的约法,所谓的国会,所谓的选举,都不过是一张废纸,或者一块遮羞布。辛亥后从西方引进的所谓民主制度,并未真正在中国土地上落地,更没有生根。即使是蒋介石时代,中国名义上是统一了,但派系林立的问题并未真正解决,桂系、川系、皖系、粤系、西北军、东北军……而这一切,向上回溯,都有袁世凯的影子!
这种状况,直到新中国成立才真正彻底解决。而这时,已经过去了三十余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