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年摆摆手:“老夫年少之时,已看破红尘,不愿轻沾凡俗之事。只是将军忠义仁勇俱全,虽古之名将,亦难相比,老夫钦佩之下,也顾不得假充隐逸之士了。”
“其实在此国难之时,先生只怕也找不出一处可以隐身的乐土。”岳飞说道。
“有岳将军庇佑,张渚镇便是乐土。”张大年笑道。
“金虏不灭,大宋无一处可称乐土。”岳飞正色说道。
“岳将军此言,甚是有理。唉!生当乱世,休说我等百姓,就是贵为天子,又当如何呢?上皇诗词书画,无所不精,论其才智,古今罕见,然为奸邪所蔽,竟至蒙尘沙漠。”张大年叹道。
“古今圣君为奸邪所误者,数不胜数。”岳飞感慨地说道。
“上皇父子北狩以来,心境大变,对当年信任奸邪之失,追悔莫及,这些已尽在词中显现出来。”张大年说道。
“那天先生在酒宴上命歌女弹唱上皇父子北狩所作之词,对军心大有激励之效,使我受益匪浅。”岳飞说道。
“上皇北狩所作之词甚多,其哀婉动人之处,不下于当年的南唐李后主。其中有一首《燕山亭》词,是上皇北狩见杏花开放,有感而作,最是可叹。”张大年说着,对歌女招了招手:“红杏,你且将那首《燕山亭》唱来听听。”
红杏答应一声,柔声弹唱起来——
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著胭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红杏唱到后来,竟是声音哽咽,几乎不能成调。
岳飞不觉诧异起来,向张大年望过去。
“唉!”张大年叹了一声道,“红杏姑娘本是老夫表亲家的歌女,为山东淄州(今山东淄博市)人氏。老夫表亲曾任淄州通判,将红杏姑娘收至府中,教以歌舞音乐。后来金虏入侵,老夫表亲南归避难,竟病亡途中,唯有一女归来。老夫表亲为官清廉,家无余资,遗下的孤女只好投奔到了老夫这儿,红杏也跟随而来。上皇这首词,怀念故国之情极为哀痛——想借梦中回去,而连梦也不来了。红杏姑娘是北边的人,亦是思念故乡,每唱到这首词,便悲从心来。”
岳飞听着,心中忽地一阵酸楚,眼中不觉隐隐潮湿起来。
张大年观察着岳飞的神情问:“岳将军是否想起了故乡?”
岳飞答道:“无论是贵为天子还是贱为奴婢,对故乡的思念并无分别。”张大年又问:“听说岳将军与家人散失一年多了?”
岳飞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张大年忽然举起酒杯向坐在杏树下的红杏晃了晃,红杏立刻站起身,走到了杏花树后。
岳飞看着张大年的怪异举动,心中莫名其妙。
只听得环佩轻响,从杏花树后盈盈走出一位年约十八九岁的少女。她穿着江南女子最常见的秋香色长裙,有若黛云的长发上斜插着一支玉钗。脸如凝脂,长眉修目,略施脂粉,在秀美中又透出一种年轻女子少见的庄重之意。
少女走到亭前,望着岳飞弯腰一拜:“见过岳将军。”
岳飞慌忙站起回礼,仓促中衣袖带翻了案上的酒杯,狼狈不堪。
少女拜罢,缓缓回身,退到了杏花树后。
“此女即为我那表亲孤女,今年十九岁了。我那表亲姓李,此女小名唤作木兰,还是我给她起的。她六岁就能背《木兰诗》,聪明过人,男孩子也比不上。”张大年炫耀地说道。
岳飞不作一声,坐下来,面露不悦之色。
张大年对岳飞的不悦仿佛毫无察觉,笑问道:“岳将军,此女可否称为美丽?”
岳飞不答,反问道:“先生今日究竟有何大事?”
张大年笑道:“老夫此刻不是正在与将军谈论大事吗?”
岳飞疑惑起来:“你……你正在谈论大事?”
“是啊。”张大年说道,“人生至大之事,莫过于终身之事。老夫今日要谈论的,便是将军和木兰的终身大事?”
岳飞愕然道:“先生此话,是为何意?”
张大年哈哈笑道:“将军怎么还不明白呢?将军正当年少,岂可没有家室?老夫愿将木兰终身托于将军,望将军能够善待木兰,不负老夫今日一番美意。”
“不,不可!”岳飞大叫了一声。
“为何不可?”张大年问道。
“在下家室尚在,岂可另娶?”岳飞正色道。
“将军的家室,不是早已散失了吗?”张大年问。
“在下家室虽散,终究有相聚之时。”岳飞道。
张大年摇了摇头:“非是老夫口出不吉。在此兵荒马乱的时候,家室既散,便很难再有相逢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