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再回军北上,长毛早就跑到岳州了。胡润之说得不错,绿营八旗都指望不上了。”左宗棠直叹气。
不过现在张亮基最关心的是长毛的行踪,怕他们突然折返。可左宗棠却估计长毛志不在此,突然回攻长沙的可能性不大。虽说如此,他还是派出了十几路探哨,追踪长毛的消息。
此时,太平军主力已在洪秀全的率领下浩浩****进了益阳,知县和守军在太平军到来之前已经弃城逃走了。当时益阳城外湘江中有几十艘运粮的商船,连船带粮全部归属了太平军,而且两千艘民船也加人了太平军。太平军以此为基础编成水师,次日便水陆并进,直赴湘北重镇岳州。
岳州位于洞庭湖之滨,是湘鄂交界的咽喉重镇。太平军进人湖南后,湖北巡抚常大淳就上奏朝廷,要求岳州由湖北来守,咸丰批准了他的请求。之后,常大淳和湖北提督博勒恭武亲赴岳州,博提督率兵千余守岳州陆路,而常大淳招募的船民组成的洞庭湖渔勇负责防守水路。但没想到的是,太平军还未到岳州,洞庭湖渔勇就投降了。太平军水师实力大增,数万大军顺流而下,直奔岳州。
博勒恭武被太平军的军威吓坏了,未与之接仗就弃城而逃。在城外驻守的岳州知府廉昌听说博勒恭武逃走,也率军后撤,连岳州城也不敢进,一口气逃到岳州城北三十里的山中。巴陵知县胡方毅原本打算死守岳州城,但与他共负守城之责的岳州营参将阿克东阿却极力鼓动他弃城。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我们这千把人如何能守住岳州?不过是白白送掉千余兄弟的性命。何况提督、知府都不战而走,朝廷要怪罪,也不能先怪罪我们!”阿克东阿不顾胡方毅的一再挽留,率部撤出了岳州。胡方毅的亲信们也不愿白白送命,也都劝他撤走。
“我身为岳州首县,丢城失地论罪当斩。斩是死,战死也是死,不如轰轰烈烈战死。”但亲信们却不想轰轰烈烈战死,那时太平军离城不到十里,内应已在城西燃起大火。胡方毅的师爷下令架起知县从东门出城而走,走出没两里地,太平军的大队人马就兵不血刃地占领了这座湘鄂重镇。
岳州失守的消息传到京师时,咸丰刚从圆明园回到紫禁城。
满族习惯了冬天酷寒的天气,人主中原后,对关内的气温有些吃不消,尤其是到了夏天,简直是度日如年。威严神秘的紫禁城对满人来说绝非宜居之地,高墙深院,风流不畅,形如蒸笼。所以从康熙皇帝开始,就在京城西北三十余里的海淀一带大修圆明园。此后又经雍正、乾隆、嘉庆、道光一再扩建,建成了举世闻名的万园之园。
在园子里有皇帝听政的正大光明殿,军机处、六部、九卿在此都有值房,自然此处也有后宫嫔妃的宫苑。从康熙帝开始,每年三四月间皇帝就移驾圆明园,直到十一二月间才回到紫禁城。
刚回紫禁城,一场寒流就席卷而来,北京已是天寒地冻。咸丰在养心殿东暖阁召见了军机大臣,殿内虽然已点起了两个火盆,但依然冷得伸不出手。当天所议的事情有四件,可议来议去最后都和银子有关,只有一件事算得上一喜。恭亲王的岳父、兵部尚书桂良上了个折子,说内务府广储司银库现存大金钟三口,应通融变折,以济军需;另外历年查抄获罪官员家产亦应核实确数。
正为银子发愁的咸丰立即要内务府查明回奏。内务府查明之后回奏,说历年查抄家产所得款项已陆续用光;只有金钟三口还在,约重三万三千余两。他当即决定拿这三口钟铸成金币充作军饷。
“铸钱造币的差使也是件大事,总要派位亲贵大臣去督促才妥当。朕的意思,老六办事干练,这件事就让他去办好了。”咸丰听完回奏之后慢慢说道。
军机大臣都感到有些意外。咸丰向来对这位六弟多有提防,登基三年来从未让老六办过与军国大计有关的差使。不过大家久经官场,脑子一转就反应过来了一大概皇上有重用六弟的意思。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如今国难当头,长毛猖狂,皇上要重用老六也在情理之中。所以他们“喳喳”连声,表示将这件事托给恭亲王去办再合适不过。
咸丰在当皇帝前与恭亲王是最亲的兄弟。咸丰排行老四,名奕詝,恭亲王排行老六,名奕訢。奕詝母妃早丧,是奕訢的母妃把他拉扯大的。他俩都非常聪明,道光皇帝在立谁为储上犹豫不定,直到病危还未拿定主意,于是决定死前再试最后一次。
奕詝的师傅杜受田告诫他道,皇上说起身后事,不要多嘴,只需伏地痛哭。而奕訢的师傅则让他将军国大政提前考虑,说皇上问起身后事,不妨亮明自己的主张。结果奕詝的表现让道光皇帝颇为满意,认为他仁孝宽厚,可承大统。但老六的聪明也实在可赞,所以留下遗旨,咸丰登基后要立即封老六为亲王。
咸丰自登基以来,这位六弟表现得十分恭顺,还时常赋诗称颂咸丰英明神武,对自己却常常自贬,表示要埋头书斋,好好读书,去掉浮躁的毛病。
在得到融钟铸钱差使的当天下午,恭亲王就递上了奏折,先是谢恩,然后再表决心一臣弟唯有督率司员,始终奋勉,勤慎奉公,以期无负圣主委任之意。
咸丰看到奏折后,尤其对“圣主”二字颇为满意。而且恭亲王对如何防止工匠们掺假偷漏,如何减少工料、炉炭、棚座等项费用也都一一列出措施。他很高兴,传旨召见恭亲王。
恭亲王急匆匆赶到养心殿东暖阁,进门便行大礼,脑门在金砖上磕得“砰砰”直响。
“老六,礼到就是了,朕心里明白,你快起来吧。”咸丰见状轻轻道。
恭亲王又要叩头谢恩,咸丰抬手制止了他院“六弟,不必如此多礼。自从朕登基后,国事繁杂,长毛作乱,千头万绪,所以咱们兄弟见面的时候少了。朕有时深夜醒来,常想起当初咱们一起读书的情形。那时候你顽皮,常在书里夹虫子,把朕吓一跳;冬天下雪的时候,咱们就把马扎当雪橇,一个拉一个坐,有一次我不小心把你摔到了地上,你后脑勺还磕起了一个大包。”说到这里,咸丰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此时恭亲王却眼含热泪,呜咽有声。咸丰有些诧异,惊讶地问道:“老六,你这是怎么了?”
恭亲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道:“皇上又比以前消瘦了,臣弟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从前臣弟常听到皇上爽朗的笑声,可是自从登基以后,皇上却很少这样笑了。长毛作乱,皇上宵衣旰食,而臣弟却百无一用,所以悲从中来,请皇上恕臣弟失仪之罪。”
这话不论真假都令咸丰十分感动,他眼角也有些湿润了,对这些年来冷落这位弟弟有些愧疚,于是动情道:“六弟,你能这么说,朕心甚慰!六弟不要自责,要论聪明智慧,其他兄弟没人比得上你。只是你还年轻,朕不能骤然给你大任,不然对他们也不好交代。”
“臣弟愚钝,不敢心存妄想!冶恭亲王把太监奉上的茶水捧给咸丰,“臣弟奉旨铸币,知道这是皇上对臣弟的历练。多事之秋,朝廷用度艰难,融钟铸币事关军国大计,所以臣弟不敢稍迟,立即与户部商议出具体办法,请皇上圣裁。”
“老六啊,不是朕夸你,你的办事能力也是无人可比的。你的折子朕准了,回去后好好办理。”咸丰迟疑了片刻,又有些歉然道,“老六,如今你已娶了福晋,该有自己的府邸了……”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看着恭亲王的反应。
清制,皇子们成年后要搬出紫禁城,住到自己的府邸去。恭亲王今年春天大婚,再住在紫禁城显然不合适了。虽然是照例的事情,咸丰心里却觉得是在赶老六,好在他已有了补偿的办法。
“朕其实也愿你住在宫中,但祖宗成法俱在,由不得朕啊!朕已决定把庆郡王的府邸赐给你,这所府邸原是和珅的宅邸,和珅被抄家后,先是赐给了十公主,再后来又赐给庆郡王。道光二十二年,庆郡王获罪夺爵,这所府邸就一直空着。朕亲自去看过,有多进院子,后花园也大得很,稍稍收拾一下就是一等的亲王府。”
要搬出紫禁城,恭亲王心里自然有些失落。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整座紫禁城曾有机会完全属于他,如今却要搬出去了。但他心里明白得很,不可再有任何妄想,否则百害而无一利。所以他“扑通”跪倒,叩头谢恩。
就在这时,御前太监安德海擎着密折匣子进来了,见恭亲王还在,他就又退了出去。咸丰大声道:“小安子,鬼鬼祟祟成何体统?是什么折子,快拿来给朕看!”
咸丰没让恭亲王跪安,所以他只好垂手站在那里。这份密折正是徐广缙报告岳州失守的消息的,虽然他极力粉饰,但也无法掩盖岳州失守的事实。咸丰见他把岳州失守的责任全都推到湖北巡抚常大淳、提督博勒恭武及岳州地方官员的身上,心里十分震怒,拍着龙案怒吼道:“徐广缙真是饭桶!没用的奴才!”
咸丰气消了些,指着密折说道:“老六,徐广缙把岳州丢了,更可恶的是他还把责任全推到别人头上。朕把剿贼的大任交给他,无论哪里丢城失地,他都难辞其咎!”
恭亲王听说岳州丢了,心里暗自吃惊,他必须想个办法劝慰皇上。他这位心高气傲的哥哥一登基就遇上长毛作乱,换了四任钦差去剿,可长毛却越剿越多,他的面子都丢尽了。他理解皇上的这番心思,所以要好好地劝一下,劝到皇上的心坎上。
“皇上高瞻远瞩,运筹帷幄,所授方略无不精当,无奈臣下平庸,贻误战机。”恭亲王先把咸丰洗脱出来,“不过,皇上不必过于焦躁,依臣弟看来,忧中也有可喜之处。”
“老六,你就不要拿空话来安慰朕了,这事还有什么可喜之处?”其实,咸丰还是很想听听“可喜之处”。
“皇上,臣弟是这样看的一长毛为什么北上岳州呢?这是因为他们没有攻下长沙。长毛在广西也攻过桂林,但最后也只好流窜他处。到湖南后,长毛十万大军围攻长沙近三个月,最终也只能继续流窜。这说明长毛人数虽然众多,但攻城能力仍然有限。岳州之所以被攻下来,那是因为官军大都集中在长沙,才让长毛乘虚而人。”恭亲王极力从忧中找喜,所以颇费脑筋,边想边说,“纵观历史,叛逆造反,开始往往势如破竹,因为他们都是亡命之徒,且官军承平日久,一开始总是不经打。等几场仗打下来,能打仗的将军就脱颖而出了,而乱民却已是强弩之末。官军会越打越勇,最终取得胜利。现在正是官军大浪淘沙的时候,而长毛却是泥沙俱下,只不过是表面上声势浩大而已。”
咸丰对六弟的这番见解很是认同,道:“六弟的话不无道理,想我满族人关,八旗劲旅不过二十万,如今却只能当成回忆了。胜败乃兵家常事,朕也不是不理解,但徐广缙这样推卸责任,着实可恶!岳州府县弃城而逃,着实可恶!不严惩他们,朕如何向天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