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王夫人这话一出口,却见贾元春摇摇头道:“母亲,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你可知道,陛下就这半月,就召见了那林独七次?差不多每隔一日林独就会进宫,陪着陛下在御书房说话半日,通常吃过了饭,才会出去。放眼朝中上下,谁能有这份荣宠?林家,不可轻视!他们家虽然不是皇商,可那个皇商,能得陛下如此青眼?”
王夫人听了贾元春这么一大串话,不禁呆了:“皇上……竟然如此重视他们家么?这、这怎么可能,只是一介商户而已啊!”
贾元春叹气:“母亲,林家可不是普通商户人家,他们是海商。”
“海商又如何?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海商,那个时候,太上皇并不当一回事啊!”王夫人心里是深深的困惑。
“您也说了,那是以前,是太上皇还是皇上的时候!”贾元春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却带着一种警告的意思:“太上皇开启了海禁,并不在意海外的那些蕞尔小国。可当今皇上却是在意的,就为这海禁的事,皇上和太上皇闹得可僵……且林家并非一般海商,是真正从海外打拼出一副家业才回来的。海外那是什么样的未开化的野人世界?有多少艰险?林家能在那种地方拼出家业,岂可轻视啊……”
王夫人也不知道有没有被贾元春说服,但她明显已经不敢再如以前那样,看不起林家了。
此时茶水已冷,抱琴亲自撤下残茶,又上了新的热茶来。
除此之外,还上了好几样点心。
贾元春知晓外戚入宫前都不敢多吃,母亲怕是早已经饿了,就让王夫人边吃边跟自己说话。
王夫人也是见过林家给林黛玉送来的点心的,此时见元春招待自己的点心甚至都不如林家送的,心里暗自揣测,不禁有些沉甸甸的。
蝴蝶翅膀扇动,故事线开始偏移。亦或者可以说,早在林独林霜华出现的时候,故事线就已经偏移了。
王夫人捻起一块炸乳饼慢慢吃着,吃了一块点心,又喝了茶,才放下杯子,看向贾元春,说道:“娘娘,不知上次我送来给娘娘调理身子的方子,娘娘用了可好?”
宫中所谓的给娘娘们调理身子的“方子”,其实就是助孕的方子。
贾元春的眼底闪过一丝难堪,但还是不得不回答:“母亲你也知道,陛下来凤藻宫来得不多,且……我已经年纪大了,想要有身孕,难啊!”
古人营养摄入少,老得快,有些贫瘠地方的女子,三十多岁就已经绝经了。
贾元春在宫中蹉跎多年才得以封妃,如今,也已经二十八岁了。
王夫人当然知道女子年纪越大,就越不容易有孕这个道理,于是不顾元春羞惭,又追问道:“那么,娘娘这两年换洗的日子可还正常?”
元春脸色愈发涨红,偏过头去不想回答。
还是抱琴低声在王夫人耳边说道:“娘娘去年还正常,今年……总是有些乱了。”
王夫人闻言,脸色沉了下去。
凤藻宫正殿里此时是一片稍显尴尬的寂静,午后淡淡白色的阳光从窗格子里洒落进来,不一会儿便淡去,阳光没有了。
王夫人藏在袖口的手捏紧了帕子,心里焦躁不安。
荣国府每况愈下,家里一个能在朝廷上说上话的男人都没有。贾政不过是个五品闲职,纯属可有可无的存在。贾赦更是个老不修,整日只知道买古董,玩女人。
——这样下去,她的宝玉该怎么办?!
想到自己的宝玉,那是一点苦日子都不能过,比女孩儿更加娇贵的人物。王夫人的内心,更是焦忧。
贾珠已去,她只有这么一个根儿了。便是再没有出息,她也得为他打算,为他考虑,为他铺平将来的道路。
所以,思忖半晌,王夫人顶着一丝心酸与不忍,还是缓缓开口道:“我的元春啊,这样下去不行的。贵妃之位虽然尊贵,但若是没有孩子,将来……可该怎么收场呢?”
这个道理元春岂能不懂?她若是有办法,能到现在还是孑然一身么?母亲怎么就不能站在她的位置考虑一下,偏要撕开这层遮羞布,让她难堪呢?
元春的脸颊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声音颤抖:“母亲……”
堂堂贵妃之尊,她忽然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未出阁的时候。在母亲膝下,为她每一次赞扬而兴奋,为她失望的眼神而羞愧。
中间的十数年,仿佛都白过了。
王夫人看着元春的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忍,但还是继续说道:“春儿啊,母亲也是为你考虑,才这么说。你……如此这般下去,是不行的。将来那一位去了,在这深宫之中,没有自己的骨血,你还能依靠谁呢?”
元春凄然说道:“这个道理我怎么不懂?可是世事不是看人有多么期盼,就能如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