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万氿应了，他自然了解她言下之意，反正他贯于自力更生，倒也没想着要麻烦别人帮他取露水敷伤处。
“下回疼狠了你就喊，我最见不得咬牙硬撑。”乞爷插嘴，他解开布袋子取出五粒血豆，又将布袋子放到万氿旁边，“心意领了，但这么多血豆我们不能全收。”
万氿撑着地面靠墙坐直：“我吃不惯血豆的味道，我的魂体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他笑笑，语气缓慢，“上次听你们说只有你们五个可以出这秽林荒林，这里的鬼魂数量也不少，想必你们每次出去都是想法子换一些稳定魂体的食物。”
他说到这顿了顿，喘了几口气才继续：“我初来乍到孤身一个，受到大家帮助，无以为报。布袋子……算是乞爷帮我保管，若是日后荒林的鬼魂遇到困难，还可用血豆解决燃眉之急。”
“既然小兄弟如此说，我便不作扭扭捏捏姿态，”乞爷捡起布袋子收好，“东西我先帮你收着，你随时可以反悔要回。”
万氿笑笑点头，心想：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要回来的道理？不过……他确实是嫌血豆味道不好，有想去开发新食物的打算。再者，他有意结交荒林五“鬼”，倒不是有所图，而是……他在想，如果在某些选择上他与生前完全相同会如何？在某些选择上他与生前完全相悖又当如何？
他独自陷入千丝万缕的思绪中，五只鬼以为他身上疼痛没力气开口，又想着这已经到了大白天，作为鬼魂万氿肯定是睡不着，便围着他坐下唠起“家常”。
“老朽原以为小郎君早去投了胎，”翻姥爷先开口，“没成想小郎君独闯了那无相之冢。”
翻姥爷这边说着，另一边的小怪物笼笼头顶着火苗蹭在万氿身边，冰凉的小手在万氿修长劲瘦的大腿上时不时拍一拍，尔后用指腹认真地轻点万氿颤抖的腿肌。
万氿生前就很少大声讲话，更未曾呵斥过人，对于小家伙的撩闲动作，他甚是头疼。他余光来回一扫，便见一左一右的书生与屠姑娘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一股羞耻劲儿忽地涌上来。
万氿随即取出蛮地大块头相赠的灵叶，一边点头轻声应着翻姥爷的话，一边将灵叶幻化作一身新衣裳，隔开笼笼的那只不老实的小爪子。
“哇！哥哥好厉害！”
笼笼头顶又窜出一束火苗，见万氿在须臾间便从头到脚换了身新衣服无比惊奇，而原本滔滔不绝的翻姥爷也噤了声。
他们同时望向万氿，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讶。
在鬼影，鬼魂只有达到阴煞才可借助特定植物幻化衣物，而血煞则可操纵任何物体化作衣物，再高阶别的灵煞能够利用体内强大的阴鬼气直接幻化衣物。
因为各种缘由滞留在鬼域的鬼魂，由于无法及时稳固魂体，阴鬼气能达到阴流阶别已属不易。荒林五鬼中也只有屠姑娘与乞爷的阶别近微煞，在寻常鬼魂当中算是难得一遇的高手。
而他们眼前的这位靠坐在地上虚弱不堪的鬼魂，竟然已达到阴煞阶别。
“小生听说……”书生撒摸万氿几眼，思索片刻，说，“小生听说前一阵有个新鬼从天而降，疯疯傻傻在净魂桥头坐了三四日，血是红的脚能着地还会喘气……”
他又偷摸瞧了万氿两眼，见对方神色没有半分变化才说：“听说那新鬼在泯情河上演‘劝鬼说’，救了赶去投胎的一众鬼魂，又说那新鬼在无相之冢搭窝棚住了好几日都没被阴寒之气伤到半分……”
“兄台，”书生看向万氿，“他们提到的新鬼……该不会就是你吧？”
“是我。”
他说了半天，万氿用两个字简单直白地回应，没作丝毫掩饰。
“小郎君方才所用灵叶是出自蛮地？”翻姥爷问。
“是。”万氿如实答。
“在断念川的地盘大显身手，又独闯无相之冢与蛮地，阶别至少在阴煞，”乞爷起身飘到万氿身旁，语气凌厉，“小兄弟你不诚实。你在我们面前扮猪吃老虎？莫非你当初是硬闯怪滕，如今这伤也是在作假？闯入秽林荒林你究竟有何目的？”
“乞爷！”屠姑娘忽然开口，打断他的话。
乞爷闭上嘴，忽地想起那一袋血豆，方觉刚刚失言。
万氿默默听完几只鬼你一言他一句，尔后缓慢地扶着墙站起身。右脚踝被灼伤处疼得揪心，可他此刻偏偏就要双脚着地。
一瘸一拐地走到庙口，他指了指秽林荒林深处看不见尽头的浓黑。
“那里，是你们的地盘吗？”
他没作任何解释，而是抛出问题。
“荒林深处没有鬼魂敢进入，”翻姥爷回，“尝试着进入的鬼魂都被黑暗所吞噬，再未曾出来过。”
万氿点点头，他回身一鞠便起：“多谢各位助我接骨。”
他说完便不再作任何停留，转身快速飘进荒林深处的那片浓黑中。
乞爷回神赶出庙口时，外头已没了万氿的身影，他懊恼地捶了几下门框，抓着头发坐到门槛上。
“可他这样的鬼为何不去投胎呢？”庙内翻姥爷发出疑惑的轻叹。
屠姑娘走出破庙，在铅灰卷过头顶时展开手帕：“或许……心底也有解不开的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