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一华与华简史
谨以此文纪念改革开放四十周年
一、前传——家族的历史
2002年,华与华在广州成立。华与华这个名字,含义是创始人华杉与华楠。
我们哥俩出生在贵州省道真县一个教师家庭,我出生于1971年,华楠出生于1974年,所以华楠经常说华与华“Since1974”。
我们出生的年代,还在中国的“**”时期,那时候的英雄,是“越穷越光荣”,还有“白卷英雄张铁生”,也就是说,谁最没有钱,最没有知识,而且最蔑视财富,最鄙视知识,谁就是国家英雄。
不过,到了我6岁的时候,也就是1977年,中国恢复了高考。紧接着是1978年,中国改革开放开始起步,提出“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开始了“科学的春天”,科学家成了英雄,“知识就是力量”成了口号。我的父母都振奋了起来。
父亲毕业于贵州大学数学系,当时在道真县上坝公社中学任数学老师。母亲先后在上坝小学、上坝中学教书。因为比父亲晚一年上学,正赶上刘少奇倒台,出身不好的地主子女没有上大学的机会,她只上了一个“劳动大学”,算大专文凭。母亲看到恢复了高考,以后考大学要考英语,她看看全县也没有两个英语老师,以后谁来教自己的两个儿子英语呢?于是她开始自学英语。
父亲有极强的理财能力,他总是能用很少的钱,把家里的生活安排得非常好,能定期资助有困难的亲戚,自己还能有储蓄。不过,当时他们的钱也不算很少,在70年代,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每月有七十多块钱,已经算是宽裕了。我出生的时候,父亲竟然能每月拿出15块钱工资给我请了一个保姆!全县只有县长家和我家有保姆了。我的保姆姓赵,爸爸妈妈叫她“赵大孃”,也是我家的亲人了。等到母亲要学英语的时候,父亲又马上拿出六十多块钱,买了一台红灯牌收音机,这也是一笔巨款,但是对于他来说毫不困难。于是,母亲就开始跟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学英语。
后来县里办了夜校教英语,老师是彭乾中,毕业于贵州大学英语系,我怀疑他是全县唯一一个能教英语的人。彭老师是我父亲的好朋友,几年前来上海时还到我家里做客,大概因为学英语的缘故,他也是全县最时尚的人,我记得他后来是全县最早有摩托车的。彭叔叔一直是我的偶像。
母亲就在彭老师的班上学习。从上坝公社到县城,要骑车走十五公里山路,她上完夜校要骑车赶回来,第二天清晨还要带学生出早操。但她既不怕辛苦,也毫不畏惧夜里一个人走山路,她就是这么好强的人。夜校毕业,母亲又争取到机会,去贵州大学英语系进修两年,终于成为一名英语老师,而且是高三英语的“把关老师”,就是一直教高三,专门训练学生对付高考的魔鬼教练。我和弟弟后来都在母亲的“把关”下参加高考,英语都取得了好成绩,一切就像我母亲计划的一样。
不过,不要误以为我们的英语很好,我们只是能对付高考,是“高考英语”。
母亲有一个典型案例,就是我表哥张亚群。因为我父母都是老师,我家就成了父母双方家族子弟的教育基地,我还没有上学,就有表哥表姐们在我家住着准备考大学。我表哥张亚群,一米八的大帅哥,初中毕业考技工学校,六门功课考了一百八十多分,毕业当了五年工人,突然来我家跟我妈说:“嬢嬢!我要考大学!”我妈取笑他说:“你高中都没念过,考什么大学?”张亚群指了一下我们家客厅的双人沙发说:“我就睡这里。”我看了一眼那沙发,他的脚肯定得跷到扶手上了。张亚群到我家,从A、B、C开始学起,就一年时间,他高考英语就考了八十多分,考上了北京语言学院英语系。现在他生活在加拿大。
这是张亚群的时代,不是张铁生的时代了。
再说回1977年,不,应该是回到1976年,在我5岁的时候,父母开始对我抓教育,那时候我每天有两个功课,一个是早上,妈妈带着我跑步。我们居住的上坝中学,在一个山谷边,谷底是一条山涧,山涧上游有一个小瀑布,叫飚水岩,飚水岩下有一座桥,是通往遵义市的公路。妈妈就带着我跑过那座桥,顺着盘山公路跑到半山腰,停下来给我讲一个故事,武松打虎、李寄杀蛇、曹冲称象什么的,回到家呢,我的功课就是把这个故事写下来,不会写的字用拼音代替,这是我最早接受的写作训练。第二个功课是书法,每天用格子本写铅笔字,写多少不论,写完我爸爸检查,写得好的字他就打一个圈,打满五十个圈算完成任务。这些训练打下了我的语文基础,以至于我从小学到中学毕业,每次作文差不多都是班级的范文,1988年高考,我语文考了全校第一。不过华楠说他高考语文是全市第一。(后来我家搬到六盘水市,父母在水城矿务局中学教书。)我相信我们学校的第一名,大概率就是全市第一。所以我也可能是全市第一。但是当时确实没查过,就这么一直让他得意了。
在学龄前,妈妈教我语文,父亲教我算术。那时候除了科学家,还有一种人很英雄,叫“神童”,神童里面最厉害的,是能考上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的,就是13岁上大学。经历了“知识越多越反动”的时代之后,中国特别急于培养科技人才,我父亲就特别希望我以后能考上少年班。当时,少年班有两个学习模范,一个叫宁铂,一个叫谢彦波,我父亲总是给我讲他们的故事,其中讲到宁铂如何刻苦学习,坐在火炉边读书,火炉把他的裤子烤焦了他都不知道。我也很神往那样的刻苦,也坐到火炉边去读书,看看能不能把裤子烤焦。我慢慢地把膝盖靠近火炉,太烫了,终于没能坚持到烤焦,就放弃了。
父亲又常常跟我讲诺贝尔奖,说最了不起的科学家就是能拿诺贝尔奖的科学家!当科学家,拿诺贝尔奖,就是我的童年梦想。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天县城来了一个摄影师,他带了一块布景板,上面画了一架飞机在蓝天飞行,窗户的位置是两个洞,孩子们就坐在布景板后面,把头从那个窗户孔露出来。我怀疑是不是每个小孩都去照了那张相,因为我们那个星期的语文课,写作文的题目就是这个飞机摄影。所有小孩写的都是“我仿佛驾驶着飞机在蓝天翱翔”,只有我写的是“我仿佛坐着飞机出国考察”。父亲对此很开心,觉得他儿子志向不一样,他叨咕了这事很多遍,否则我都不会记得这件事。
在一个教师家庭,学习就是第一大事。每年我们兄弟俩只有一天可以合法地全天不学习,那就是新年的除夕,大年初一也是必须学习的。这让我养成了终身学习的习惯,一天没学习,就有很强的罪恶感。
谈华与华的历史,我首先讲家庭和小时候的成长,因为我们是家族兄弟公司,而且完全是父母训练出来的。不过父母当初也想象不出后来中国的巨变,那时候我发挥最大想象力设想的最好人生,就是考上大学,留校任教;或者出国留学,回国报效。除此之外,不知道还有其他了。
我还要上溯到我的家族历史,因为我们家太传统,太标本了,是中国几千年历史最标本式的传统家族,而家族的历史也和我今天的事业有直接的联系。我们家族保存了一千六百年的家族史,一千六百年的基本脉络清清楚楚;八百年每一代都有名字;三百年每一代都有详细的事迹记录。
三百年前,我的祖先华有端从福建连城华家亭村移民四川资阳,投奔他的大哥华有君。有端开始时做货郎,走街串乡,贩卖一些针线玩具之类小商品,攒一点钱,就买一小块田,慢慢积攒起来,成家立业,成了一个农夫。他和大哥华有君,以及亲家廖氏,三家人房子挨在一起,叫“华廖亲”。现在他大哥的房子还在,成了家族祠堂。
幸福的生活没开始多久,沱江就发了一场洪水,有端的妻子和两个女儿都淹死了,房子也塌了。有端破了产,又重新开始,勤耕俭积。“勤耕俭积”这四个字在家谱中出现频次很高,还有另外四个字,“开基创业”。总之,祖先的功绩就是勤耕俭积、开基创业,然后才有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就是中国传统。
华有端四十二岁那年,娶了第二任妻子,这位夫人改变了我们家族的命运,因为她带来了知识,带来了文化,带来了文明。新夫人姓魏,嫁进来时二十四岁,也是老姑娘了。她的父亲叫魏显邦,是当地宿儒、私塾先生。魏夫人从小就跟她父亲读书,会背诵整部四书。四书是中国儒家思想的经典,标准教材,指《大学》《论语》《孟子》《中庸》四部书。魏夫人全部可以背诵下来。她嫁进来之后,就成了整个家族的中心,因为她有文化,还能讲故事,给妯娌和孩子们讲《今古传奇》,那是明代的一本小说,也都是我熟悉的书。
魏夫人改变了华氏家族,到他的儿子华兆蕙,华氏成了富足的耕读人家,家谱中留下好多宾客往来的诗文。到我父亲的曾祖父华光瑶,他是县里的神童学霸,当时资阳有三大学霸,跟江南四大才子差不多,叫“资阳三光”,因为三个人名字里都有一个“光”字。家谱里有华光瑶参加科举考试时县太爷给他写的评语,我记得县太爷说他的文字气势如虹,“横扫千军”。可惜他的文章没有留下来。
从华有端到我,是第九代。我觉得魏夫人还直接影响着我,这就是家道、家运、家风、家学吧!除了经营华与华,以及写作品牌营销的专业书籍外,我还是一位史哲作家,《华杉讲透〈孙子兵法〉》在中国销售了五十万册,而且已在韩国和泰国出版,我希望以后能在全世界出版。《华杉讲透〈论语〉》目前销售了九万册,《华杉讲透〈孟子〉》《华杉讲透〈大学中庸〉》《华杉讲透王阳明〈传习录〉》《华杉讲透〈资治通鉴〉(第一册)》也已经出版。我希望我能把中国的传统价值观和智慧介绍到全世界。
▲童年的华杉、华楠与父母
二、曾经有一个机会让我成为富二代,但是我爸没抓住!
中国的高中学制是三年,在高中二年级的时候,要进行文理分科,分成文科班和理科班。我的文科成绩好,不喜欢理科,所以我希望进文科班,但是父亲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如果你学文科,以后再有政治运动,要挨整!”我极不情愿,但从小就是听父母的安排,也不知道世上还有可以不听父母的话这回事,就进了理科班。
1988年高考,父亲说:“以后我们国家汽车工业肯定大发展,你去中国最好的汽车学院学汽车吧!”于是我考进了吉林工业大学汽车学院内燃机专业。
后来华楠考大学的时候,父亲说:“以后我们国家会有很多五星级酒店,你去学酒店管理吧!”于是华楠考进了中山大学管理学院酒店管理专业。
父亲对国家的发展判断是准确的,但是对我们的判断有点偏差。我实在不擅长搞机械工程类专业。上实验课的时候,拆开一个最简单的195柴油发动机,我从来没能把它重新装配回去过,总是装配好了,还多出几个零件在外面。
大学四年,我除了应付考试,就是谈恋爱、踢足球、读书三件事。一是读中国古代哲学,主要是两千多年前轴心时代的中国哲学,老子、孔子、孟子、庄子、韩非子、商鞅等;还有就是醉心于兵书战策,《孙子兵法》自然不在话下,《吴子》《尉缭子》《六韬》《三略》《鬼谷子》都没落下,不过我喜欢战略,不喜欢阴谋。《孙子兵法》我很喜欢,《鬼谷子》我就厌恶。《战国策》我也熟读,但是阴谋诡计太多了,不喜欢。之后就是历史,各种中国史书,最重要的两部是《史记》和《资治通鉴》。《资治通鉴》有三百万字之巨,全是古文,每个中国人都知道这部书,但是很少有人能读完,我前后读过四遍。现在写作《华杉讲透〈资治通鉴〉》,算读第五遍了,估计要写七年,总共五百万字。
我的大学时代,就在阅读中国历史中度过去了。这时候我也不想当科学家拿诺贝尔奖了,因为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我的理想是做哲学家、思想家,最差也要做一个专栏作家吧!我觉得专栏作家也挺酷的,总之就是有思想,然后能写作文影响他人的思想,帮助大家形成看法。这个影响和形成大众看法的工作,就是宣传家的工作了。不过那时候还没想到这一层,事实上,这正是我成为广告人的萌芽。
1992年,我大学毕业。那时候中国的大学生还是由国家分配工作,但是改革开放已经进行了十四年,深圳、珠海等特区已经很火热,可以不要国家分配的工作,自己“下海”了。我就决定下海,自己去找工作。东北的气氛还是比较保守,同学们会问我三个问题:
1。?你不是学企业管理的,怎么下海经商呢?
2。?你没有户口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