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正是此前从医馆把人带走的宋矮子。
不等回答,他又注意到了被冯稹按在地上的少年,立刻竖起眉毛喝道:“董七!你又不长眼了是不是,还不快给贵人赔罪?!”
被叫董七的少年闻言不仅不赔罪,反而重新挣扎起来,嘴里道:“干爹,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碰了我的雀儿!该死、都该死!”
宋矮子急忙赶上来,踹了董七一脚,又朝着叶春深和冯稹连连弯腰拱手。
“这小子平日里就脑子不恼,求贵人莫要怪罪。我回头一定好好把这小子打一顿,给贵人出气!”
说话间,冯稹已将董七放开来。
董七感觉到身上一松,立刻打了个滚站起身,要往茅屋里冲,被宋矮子给一把拉住了。宋矮子一脚踢在他膝盖窝里,董七立刻就跪下了。
宋矮子按着董七的头,陪着笑:“给叶小公子赔罪了。”又问:“不知叶小公子光临寒舍,有何贵干呐?”
在他的身后,三四个小童也跟着董七一道跪下了,各个神情惶恐,有一个鼻涕流了出来都不敢伸手擦。
“不必多礼。”叶春深垂眸,温和道,“我来,是想看看几日前摔伤的孩子如何了。”
宋矮子连忙答道:“公子方才应当已看到了,托公子的福,雀儿的骨头已经在医馆里接好了。如今正养伤呢。”
叶春深的语气还是温和,说的话却一针见血:“既是养伤,怎么越养身子越坏了?她烧得厉害,你们却无一人在旁陪护,这到底是养伤,还是让她自生自灭?”
不等宋矮子作答,董七就先叫起来:“雀儿不会死的!我这就去给她买药!”
叶春深却笑了。“我并不是来怪你们。只是……”
他瞟了一眼那黑漆漆的茅屋,心中浮上来一缕不忍,又看了看宋矮子身后跪成一排的孩子,突然想起冯稹此前说过的话,忽然一念闪过。
“班主,这几个孩子你是从何得来?”
宋矮子怕被误以为自己是拐子,被拿去官府,忙道:“是我买的,都有契书的!公子明鉴,小人行得正坐得端,可不做那略人童子的亏心事啊!”
叶春深点点头:“这采买之资,想必用的就是我前几日给你的那笔银子了?那笔银子,原是我看那叫雀儿的孩子可怜,给她看病正骨,不是叫你去采买更多稚童的。”
宋矮子登时一噎:“……不是我不想给雀儿治伤,是、是那大夫说,这伤要养好,至少得半年。”
他指了指身边的董七,又指指破败的茅草屋。“公子您瞧,我有家要养,一日都闲不得。雀儿已然不能指望了,公子可怜了雀儿,谁又来可怜我呢?”
叶春深看了一眼在一旁冷笑的冯稹,心中感叹一切都叫他说中,也不多和宋矮子口舌纠缠,只道:“不管你有何苦衷,如今你拿了这笔钱去买了人,却把雀儿丢在家里生死不顾,总归不是我的初衷。既如此,不如我把雀儿买下,你拿钱,我救人,你看如何?”
这回他可不敢再直接把药钱给宋矮子了。思来想去,只有干脆把人买下,这药钱才能真正用在伤者身上。
宋矮子傻住了,像是没想到这天神下凡一般的富贵公子上赶着给他送钱,一送还送两趟。
错愕间,他一时没说话,一旁的董七却大叫起来:“去你娘的!你敢抢我的雀儿,我跟你拼命!”
说着又挣扎起来,宋矮子都有些按不住了。
这时冯稹上前一步,单手揪住董七的后领,脸上还挂着个嘲弄的表情:“你的……雀儿?”
他一松手,又把董七摔回地上,垂眸看着宋矮子,脸上是与叶春深截然不同的冷。
“班主,如何啊?”
宋矮子短短一愣,马上反应过来,制住又要闹起来的董七,连声答应道:“公子大恩大德,大恩大德!我替雀儿谢过公子的救命之恩!”
说着,跪着挪了两步,把进门的位置让了出来。
叶春深重又进来,低头去看那孩子,像是听见了刚才门外的动静,眼睫微微颤动,马上要醒了。
他弯下腰,抚了抚她的发顶,试着轻声叫了她的名字:“雀儿?”
掌下的长睫颤动起来,似是听见了他的声音,意识在极力挣扎着,想要醒来。
叶春深温柔地轻抚了抚,让她混乱的呼吸又安稳下来。
潦倒的茅屋内,年轻的公子清雅绝尘,神色温柔而慈悲。
“从今往后,你就跟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