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春深想宽慰父亲,对他笑一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他不知道,此时的他,从左肩到头脸,已无一寸完好之地。
出现在叶平峦眼前的,仿佛是一个有着叶春深声音和灵魂的厉鬼。
殷红的血肉一块块翻开,爆出血水和浊液,那张令人见之倾倒的玉面,已被大火烧得皮开肉破,即便大夫用冰敷过,也只是险险免于变成焦炭。连可称之为嘴唇的部位都没有,如何笑得出来。
叶平峦艰涩地应答他:“无妨,大夫已开了镇痛的药,待会儿服下便好了。”
“嗯。”叶春深从喉咙深处低低应了一句。
父子间一时相对无言。
屋外隐隐传来女人哭喊的声音,那声音像被风雪扯破了,平添几分嘶哑。
“母亲……还好吗?”
叶平峦点了点头。“还好,她在外头等你。”
“我如今的模样……很可怕,是不是?”
“不是。”
叶平峦此刻的神情和声音,都可以称得上温柔了。“六郎,振作起来。等你好了,便可以见她。”
闻言,叶春深想摇头,但稍一移动,随之即来的巨大疼痛制止了他的动作。
他只能僵着脖子,低声道:“我知道,我不好了……”
像是怕叶平峦打断他的话,他急得呛咳了几下,瞬间痛得几乎昏死过去。
“母亲那里……未能尽孝,是为人子之过。请父亲……代六郎向母亲赔罪。”
叶平峦紧紧握住他的手,力气大得像要掐住他的命脉。
“撑住,你不会有事的。”
叶春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如父亲所言那般撑住了,平复了说完这句话后的巨大痛意。
他艰难地移动视线,看向远远站在叶平峦身后的人。
“冯兄……”
冯稹应声上前,半跪在塌下。
“冯兄……是我执意要救那老人,又无自保之力,这才……拖累了冯兄……”
冯稹神情僵硬,几度张口,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方才面对固北公主时尚有理智,眼下面对面目全非的挚友,他什么都想不起,什么都不会说了。
在一个十足的君子面前,连自陈罪责都是一种虚伪。
叶春深又看向自己的父亲,还想说什么,却终是受不住越发强烈的痛楚,昏了过去。
“来人!”
叶平峦急忙起身,换大夫上前。
大夫将此前的镇痛之法又用了一遍,但收效甚微。
三个时辰之内,叶春深只再清醒了一次。
被烧伤的眼睛——如果那里还可以称之为眼睛的话——稍微睁开,混沌的视线紧紧盯住叶平峦。
“父亲,请待母亲好些……”
说罢,又陷入昏迷之中。
在等待叶春深醒来的时间里,叶平峦没有再出去,而是一直守在床边。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叶春深到底不曾经受大夫口中疗伤的苦楚。
他只撑到了清晨,就断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