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冯稹在意思意思溜达了几步之后,便会做出一副脚下无力的样子,又小厮搀扶着回到轮椅上。但今日小厮刚凑上去扶住他,便被推开手拒绝了。
“无妨,我再走走。”
小厮便提心吊胆地看着自己的主子如蜗牛般慢慢地挪步,就这么一步一步的,走到正在铺石板的雀儿身边去了。
日头已渐渐高了起来,初夏的晌午初初有了热意。汗珠从雀儿的发间沁出来,落在她脚下的石砖上头。
冯稹已经停了步,手撑着一枝矮木,面具后的脸面无表情,只是垂头默默看着愈发紧张起来的雀儿。
雀儿原本做这件事时,并没有指望要叫少主知道,单是看着少主平平稳稳地从她修整过的石板上经过,就已经很高兴了。
可是,当少主盯着她干活的时候,她便从偷偷的满足变成了无处掩藏的心虚。
她忍不住想,是不是她修过的这条路,又膈着少主了,惹得少主不高兴了?还是说,自己原本就是多此一举,平白让少主见笑?
天热起来,她一直在忙活,身上一阵阵地出汗,可是心里却是凉的。
不明白,不自在,不踏实。
少主就在跟前,她也不敢开口,不敢问。
砖石一块块搬开,铺平了地下的泥土后,又一块块填回去。这个活计不算难,可是把手弄得很脏,袖子上都沾了泥。余光瞥见少主绣着精致云纹的便服下摆,所谓云泥之别,不过如此。
汗水从额头和耳后滚落,流进了她的脖子里,样子应该很难看,但她不敢擦,怕自己的动作像要偷懒。
日头越来越高,雀儿的汗也越流越多。终于,她放回了最后一块砖。
她听到有人说:“你起来。”
雀儿讷讷地应声站起,一抬头,日光刺得她眯了眯眼,接着一阵眩晕突然而至,她一头栽下。
再睁眼时,自己已经不在大太阳底下了,躺在她平日睡觉的窄床上,狭小的耳房里站着几个神色紧张的下人,还有一张再眼熟不过的轮椅,和轮椅上的人。
雀儿惊慌地坐起来,额头上掉下一块沾了冷水的巾帕。
站在几个下人身后的厨娘这时候一个箭步冲了出来,把她又按回了窄床上。
“快躺着快躺着。你都烧糊涂了,不能再起来受累了。”
雀儿晕晕乎乎的,浑身也没什么力气,厨娘也没怎么用力,她就像块棉花似的落了下去。
这时,传来轮椅滚动的吱呀声。
厨娘一惊,立刻闪身退后,把床前这块巴掌大的地方腾出来。
冯稹推着轮椅上前,垂眸看着雀儿。
半个时辰前,她还劲头十足的在太阳底下翻砖整地,不过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病病歪歪的,还晕过去了一回。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个做主子的是如何苛待了她。
“你病了,自己不知道么?”
方才大夫来的时候,和雀儿同住的厨娘便把她这几日的不对劲都一一说了。
许是那日去给少主送最后一回糖水的时候,她穿的春衫太薄,夜又太凉,她又不当心地坐在冰凉的石阶上睡了一个时辰,回来时便有些着凉的症状,没有往日那般精神。
后几日虽然天气转好,暖和了起来,但雀儿因为从少主那儿领了看管花木的差使,不敢有片刻耽搁,翌日起就在庭院里忙个不停,从早到晚没个歇气的时候。
就这么连轴转了好几天,这两日刚有了一点空闲,厨娘好不容易叫住了雀儿,叫她在伙房里给自己搭把手,干些轻省的活计,结果少主那头又来人把她叫了过去。
于是雀儿忙不迭地往外跑,大太阳底下忙了一气,或许是起身的时候太着急,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