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侍女轻手轻脚地进来,恭敬地行礼,“相爷方才遣人来唤您过去呢。”
相爷。
父亲。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一股酸楚直衝鼻腔,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依循著久远却深植骨髓的记忆,熟练地让侍女伺候他穿上了一件湖蓝色锦袍。
冰凉的丝绸贴附在年轻肌肤上的触感,很熟悉,又有些陌生,这清晰地提醒著他。
这不是梦。
他走向书房,每一步都踩在云端,又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每一步,都像是跨越了数十年的光阴。
书房门开著。
一个挺拔却隱约透著一丝倦怠的背影,正临窗而立,执笔挥毫。
午后的阳光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却也照见了他鬢角新染的霜华。
少年时候总是觉得父亲的背影如山一般,像是永远不会倒下,可未曾想过父亲也是人,有一天也会倒下。
等到后面轰然倒下之际,自己以及兄弟姐妹们直面世间的艰苦,才知道父亲为他们挡过多少风雨!
晏殊没有回头,声音温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昨日又贪玩未温书?可是身子不適了?”
听到这个魂牵梦绕了半生的声音,晏几道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鼻腔酸涩得厉害。
他强压下翻涌如潮的情绪,垂下眼瞼,用儘可能平稳却仍难免沙哑的声线恭敬回道:“父亲,儿。。。儿无事。”
晏殊似乎察觉到他语调的异常,笔尖微顿,正要回头细看。
“相爷!相爷!”
一个苍老而悲戚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寧静。
老管家踉蹌著冲了进来,甚至忘了应有的礼节,脸上老泪纵横。
“徐州。。。徐州来的急足!八百里加急!范公。。。范公他。。。薨了!”
“啪嗒!”
晏殊手中的紫毫笔直直坠落,饱满的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丑陋的黑斑,彻底污了刚刚写就的一篇妙文。
他的背影肉眼可见地僵硬、佝僂下去,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窗外不合时宜的、隱隱约约的歌乐声。
良久,晏殊极轻地、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般挥了挥手。老管家无声啜泣著,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