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声自语,將请柬小心收好。
解元的光环与御前策论的加持,使得晏几道成为了汴京社交圈最炙手可热的邀请对象。
不仅是求亲的帖子堆积如山,各类文会、诗社、雅集的请柬也如同雪片般飞来。
上至宰相文彦博府上的赏菊宴,下至某位翰林学士组织的经义研討,无不以能邀请到这位少年文宗为荣。
若能得他蒞临,仿佛整个聚会的格调都能提升数筹。
然而,面对这纷至沓来的邀约,晏几道展现出了远超年龄的定力与清醒。
他命老管家將所有请柬一一登记造册,然后亲自撰写回帖,措辞谦恭有礼,理由却千篇一律,坚如磐石。
“承蒙厚爱,铭感於心。
然省试在即,圣恩期许,不敢稍怠。需闭门潜心向学,恐负雅意,深以为憾。
待科场事毕,再当登门谢罪,聆听教诲。”
他以准备省试为由,几乎婉拒了所有的社交邀请。
此举非但没有引来不满,反而贏得了更多人的理解和讚誉。
“一心向学,不为浮名所动”,这样的评价在士林中悄然流传,为其形象更添了几分沉静的光彩。
相府旧邸的大门,再次对外紧闭。
但门內的晏几道,却並非如外界所想,仅仅是在研读经义、揣摩时文。
白日的绝大多数时间,確实投入到了省试的准备中,以其深厚的积累,进行著最后的梳理与巩固。
而当夜深人静,书房里只余一盏孤灯时,他便悄然展开了另一项更为宏大、也更为隱秘的工程。
晏几道著手准备,准备让《四书章句集注》提前百余年,在这个时代问世。
即便是有前世朱熹的成文在,但这依然是一项工程量浩大到足以令任何学者望而却步的任务。
晏几道虽然熟读后世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对其核心思想、编排体例、重要註解瞭然於胸,但又绝不能简单照搬。
时代背景已然不同。
朱熹所处的南宋,理学思想经过北宋诸子,如周敦颐、二程、张载等人的酝酿和发展,已初具体系。
而眼下是仁宗朝,理学尚在萌芽阶段,许多概念、范畴尚未定型,思想交锋的焦点也与南宋迥异。
直接將朱熹那体系严密、带有强烈程朱理学色彩的註解读物拋出来,无异於惊世骇俗。
且必然因缺乏思想土壤而难以被接受,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因此,他需要做的,是“重构”而非“复製”。
他需要在忠实於《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本文的基础上。
巧妙地將《章句集注》中的精粹思想剥离出来,用符合这个时代语言习惯和学术语境的方式重新表述。
並有机地融入二程、张载等当下已被部分接受或正在发展的理学观点。
使其看起来像是基於当代学术成果的自然演进与集大成,而非凭空出现的“天书”。
这需要他不仅对《四书》原典滚瓜烂熟,更要对当下活跃的各家经说、思想流派有深入的了解和精准的把握,才能做到嫁接无痕,引导有力。
他伏案疾书,又时常搁笔沉思,在草稿上不断刪改、调整。
有时是为了一个概念的表述更能被时人理解,有时是为了平衡不同学派可能存在的爭议,有时则是要隱去一些过於超前、可能触及敏感话题的论断。
这是一项孤独而艰辛的智力劳作。
他仿佛一个跨越时空的工匠,小心翼翼地打磨著一件註定要震惊世人的瑰宝,却又必须將其偽装成当代的產物。
他並不急於求成,只是日復一日,利用夜深人静之时,默默地积累著资料,梳理著思路,构架著框架,撰写著初稿。
真正的发布时机,远未到来。
他需要等待,等待自己科场连捷,获得更高的声望和话语权。
也要等待合適的政治与学术环境,甚至可能需要等待某些关键人物的出现或某些事件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