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你因为车站和车厢内的汹涌人潮吃了一惊,心想家乡的车站即使在晨间通勤时段也不曾如此拥挤。
来到新宿,你发现这里更加纷杂拥挤,喧嚣异常。你以为自己刚好碰上了什么特别活动,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从新宿车站站内到站前广场,放眼所及尽是人山人海,大家熙来攘往,脚步匆忙地交错而过。人声、商家播放的音乐和好几种叫卖声交叉堆叠,如同瀑布般冲刷而来。在此之前,你从来不曾置身于这样的空间。
紧接着令你感到讶异的,是扑鼻的恶臭。你刚一走出车站,一股恶臭就迎面扑来。传来臭气的是人,是车,抑或是城市本身?总之,东京意外的臭。
你单手拿着从镇上书店买来的口袋型地图,穿梭在人潮与臭气中,走过新宿街头。你在车站东边出口外找到了知名午间综艺节目所属的电视台大楼;大马路对面有座写着“歌舞伎町一番街”的抢眼拱门,里面散发出独特的**靡空气。
你走到新宿三丁目,经过南侧出口,来到西侧出口的大楼街区。你绕着车站走了一圈,中途数度停下脚步,抬头望着电视广告上常出现的相机店、日本初次引进印度咖喱的餐厅、只听过名字的大型书店和杂货店,一边在内心感叹“啊……就是这里”。
闲晃之余,肚子饿了起来,你想找东西吃。附近有好几家装潢时髦、食物看起来很美味的餐厅,但胆小的你走不进去。结果,你选择了Q市总站也有的汉堡店,吃了早就吃过的汉堡和薯条。
解决午餐后,你走进西新宿的商业区,继续朝着都厅迈进。完全用人工产物构筑而成的冰冷街景,让你觉得自己仿佛闯入了科幻电影的场景中。
大概是在东侧绕了一大圈的关系,走到都厅时,你的脚已经酸到快走不动了。新宿的每一幢大楼都有着你没见过的高度,因此,当你亲眼看见日本当时最高的摩天大楼时,新鲜的感觉早已麻木,只剩下“啊……果然很高”的感想。
难得来一趟,你决定去可免费参观的瞭望台一探究竟。电梯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你排了一个小时才入场,此时你的两条腿已经酸得像木棍了。
上升到四十五楼所见到的景色,第三次震撼了你。
从空中向下望,东京街道无限延展,山峦在遥远的天边若隐若现,广阔的视野中望不见农田和森林——不,说不定有,只是看不见而已。大楼和公寓组成的市街无止境地蔓延而去,你不曾看过这种风景,内心揣想:原来东京有这么大?
离开瞭望台时,已经到了非回家不可的时间。
你从商业区的地下通道走回新宿车站,在那里,你撞见了当天最后一个同时也最令你惊愕的景象。
当时,新宿西侧出口的地下通道还是游民街,充满了瓦楞纸箱与塑料垫,是不同于地面上的新宿的“另一个新宿”。
你的家乡也有流浪汉,他们会在河边用纸箱盖屋子,只是规模没有这么庞大。
纸箱盖的家沿着地下通道的墙边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一群面色黑中带红的男人摩肩接踵,当中不乏几名女子和年轻人。有人边抓痒边专心翻看破烂杂志;有人弹着小小的尤克里里,哼唱着走调的歌曲;还有四个人轮着抽一根烟屁股。其中几间纸箱屋上有色彩迷幻的涂鸦,里面又串联着好几间纸屋,看起来就像一幅巨大的画。西装革履的行人个个面不改色地通过那里。
东京并不像你所想象的,是那么时髦、简约的都市。这里的确存在着摩登洗练的事物,但也同样肮脏、混乱。过度开发加工的街景非但不整洁,还塞满了人与物,发出噪声和恶臭。
不过,有朝一日我还是想去东京看看……
回程的特快车摇摇晃晃,你边打瞌睡边想。
你想象自己身在从都厅眺望的那片辽阔街景中,也许在西新宿的某幢大楼里工作,可以稀松平常地走进时尚餐厅用餐,然后穿过游民街,回到租屋处。
无法在十八岁前往东京的你,悄悄在此许下两年后要去东京的愿望。
大学一毕业,就去东京的公司上班吧。
就要毕业的这一年,你终于醒悟了。
从两年制短期大学毕业的乡下平凡女生要去东京的企业上班,比乡下的平凡女高中生考上东京的大学更加困难。
更何况,乡下的两年制短期大学根本接收不到东京企业的招聘讯息,送到就业辅导处的简章也只限当地企业。当时计算机网络尚未普及,学生只能仰赖厚厚的简章去招聘中的公司应征。更无奈的是,东京企业的就业说明会和考试全在东京举行,外县市的人每次都得跑一趟东京才行,还得自付交通和住宿费。
大概是生不逢时吧。1994年,“就业冰河期”这个词深获“新词、流行语大赏”评审赏识,拿下特别新词奖。直到这时,人们才开始大声疾呼“经济崩盘”,每家公司的业绩都一蹶不振,在此之前受到重视的新人就业市场荣景不再。
冰河期的就业战场对弱势的乡下姑娘而言,实在太残酷了。
结果,二十岁前往东京的愿望再次梦碎,你进入当地的企业上班。那是一家由六十几岁的老板和二十名员工组成的小型零件公司。
这家公司和时髦完全沾不上边。办公环境跟电视上演的截然不同,不在西新宿的摩天大楼里,而是在同时也作为工厂使用的巨大组合屋中,满地都是铁屑,整日充满油臭味。
此外,这里的员工平均年龄较高,就连和你年纪最相近的同事也大你整整一轮,约三十几岁。包括你在内的女性员工只有四个人。由于老板为人亲切直爽,职场的氛围就像个大家庭,一片和乐融融,但他们也比较粗枝大叶。比方说,你今天有点精神不济,那些大叔同事就会对你说:“铃木选手,你今天怎么闷闷不乐啊?是不是月经来了?”即使他们没有恶意,但这已经有点像是职场性骚扰了。
这种充满中年男子的职场当然不是你想要的,但似乎也没那么糟糕,至少比待在家里好多了。
直到此时,你的母亲仍对小纯念念不忘。你找到工作时,她非但没说一句恭喜,还唉声叹气地说:“如果小纯还活着,今年就要上大学了。小纯想读哪所大学呢?一定是东大或京大吧!还是想去哈佛大学留学呢?”反正人已经不在了,她爱怎么说都无所谓。
东大和哈佛都离你太遥远,你表面上被公司分派到了老板娘手下的会计部,实际上做的却是倒茶、泡咖啡、接电话等打杂工作。
你的薪水当然不高,坦白说非常低。刚进公司的第一年,月薪虽说是十四万,实际领到的却只有十二万。你每天早上九点上班,晚上七点多才下班。虽然每周双休,但一个月有两天的假日要去公司值班,算起来薪水真的很少。
然而,你对这样的待遇并无疑问或是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