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胖经理发话道,“应该是爱德华·巴纳德和布劳恩施密特公司在某些方面没能达成共识吧。”
贝特曼被这种态度弄得很是不快,为了保持体面,他站起身,礼节性地回以“多谢”“打扰了”之类的话,然后就离开了。
他有一种感觉,刚才那个胖男人事实上知道得很多,但并没有告诉他。
按照指点,贝特曼一路走去,没多久竟真的看到了喀麦隆商店。这家商店经营着杂货生意,与一路上那些小店面几乎没什么区别。
走进店门,贝特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爱德华。他现在只穿着一件衬衫,没穿外衣,正待在一块棉布旁边丈量着尺寸。贝特曼见到此景大为吃惊,想不到自己的朋友竟然在做如此低贱的工作。而爱德华也正好抬头看见了他,果然面露惊喜地叫了起来:
“贝特曼!怎么是你?”
爱德华伸出胳膊,越过柜台与贝特曼紧紧握手,神色坦然。反而是贝特曼感到有些不自在。
“稍等一下,我包好这块布就来。”他动作熟练地裁剪布料、打包,然后递给等待中的黑肤色的顾客,“请去收银处交钱。”
做完这一切,他双眼发亮地笑对着贝特曼说:
“你怎么到来这儿了?啊哈,瞧我,高兴得都忘了招呼你,来,坐下,我的朋友,别客气。”
“这里不太好谈话吧,要不去我的旅馆吧,你应该能离开一会儿吧?”贝特曼显得有些顾虑重重。
“当然,没问题,在这里做买卖没那么多讲究。”爱德华随即朝柜台后的一个中国人喊了句:“林,要是老板来了,就说我来了一个美国的朋友,我去和他喝一杯。”
“没问题。”那个中国人笑容可掬道。
于是爱德华换上了一件上装,戴上帽子,和贝特曼一起离开了商店。
一路上,贝特曼尽可能想让谈话轻松一些,好将自己真正想问的事情自然地问出来,他笑着说道:
“真是想不到,你竟会在这儿干这个,还是为一个肮脏的黑人量布裁衣。”
“嗯,布莱恩施密特炒了我的鱿鱼,你看,其实干什么都是一样的。”
看到爱德华如此坦然,贝特曼很惊讶,不过,或许暂时不深究这个话题会更好(但必要的关心还是要有的)。
“你现在干的这个能发财?”话一说出来,仍免不了干巴巴的。
“唔,也许不,但养活我自己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我没什么不满意的。”
“两年前的你可不会这么想。”
“人总要与时俱进嘛。”爱德华表现得挺开心。
贝特曼瞄了一眼他的穿着,白色帆布料的衣服多少有些脏,头上则是当地的草帽,寒酸极了。相比以前,他更瘦、更黑了,当然,神情倒是比过去洒脱得多。而正是这种乐天的表情总让贝特曼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违和与不安。看他现在走路的样子,有劲儿且活力十足,处处举动都透着一股子无可无不可的意味,就像有什么高兴事一样。贝特曼对此充满疑虑,却也没办法说出指责的话。
“真不知道他的高兴劲儿是从哪儿来的。”他暗自嘀咕道。
回到旅馆后,两人坐在阳台上,来自中国的侍从端来了鸡尾酒。然后爱德华就迫不及待地发问了,他喋喋不休地询问着芝加哥的消息,还有朋友们的各自情况,他兴致盎然,真挚而毫不做作。奇怪的是,他对所有的消息都抱着同样的兴致,并不厚此薄彼。比如他在打听贝特曼的父亲如何时,和询问伊莎贝尔的现状是一样的热切态度,让人分不清到底伊莎贝尔是他的亲姐妹还是未婚妻。而就在贝特曼还在琢磨爱德华话中的真正含义的时候,话题的走向竟然已经转到了贝特曼来此的工作,以及贝特曼父亲最近将要新盖的大楼上了。贝特曼决定要将话题拉回来,和爱德华好好谈谈伊莎贝尔。然而还没等他付诸行动,就看见爱德华异常热情地朝着他的背后挥了挥手。那里有个男人正从阳台走来,贝特曼因为背对的缘故,并不知道是谁。
“过来,这边。”爱德华语气轻快。
那人走了过来,贝特曼看清楚了,那是个身材高大而瘦削的人,也是一身白色帆布衣服,梳着一头整齐的白色卷发,脸庞瘦长,鹰钩鼻子,嘴巴很有魅力,表情丰富。
“来,认识一下,这是我和你提过很多次的贝特曼·亨特。”爱德华再度露出笑容,为两人做介绍。
“很高兴认识你,亨特先生,我曾与令尊打过不少交道。”那位陌生男人亲切地伸出手,用力握住了贝特曼的手。
然后爱德华转而介绍对方:“这位则是阿诺德·杰克逊先生。”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贝特曼脸色蓦然一变,甚至手脚都跟着变得冰凉起来。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因为开假支票而坐过牢的人,伊莎贝尔的舅父!他无所适从,竭力忍住自己的慌乱。
阿诺德·杰克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说:“我猜你对我的名字并不陌生。”
贝特曼不知该如何回答,而对方,还有爱德华,此时却都以一种颇感有趣的表情看着他的窘态。他感到很不好,本来,不经他同意就硬拉着他结识一个他避之不及的人已经够糟糕的了,而现在,他们明显是在拿自己打趣,这让他有些受不了。
不过,或许他的理解有偏差,结论下得过早。杰克逊随后就说道:“我知道你同朗斯塔夫一家走得很近,事实上,玛丽·朗斯塔夫是我的妹妹。”
贝特曼思忖着,难道说,阿诺德·杰克逊竟以为他并不知道其在芝加哥所造出的丑闻?
不待继续深思,杰克逊的手已经搭上了爱德华的肩,说道:“不多说了,我还有事,特迪,晚上你们还是去我那儿吃晚饭吧。”
“那真是太好了。”爱德华回答。
贝特曼却不冷不热地谢绝道:“感谢你的邀请,不过我能待在这里的时间不多,回程的船明天就启程,所以,杰克逊先生,很抱歉,晚上我就不过去了。”
“是的,当然,我们会去的,”爱德华说道,“无论是轮船上还是旅馆里,一准儿吵闹无比,在你那里住下来倒是可以秉烛夜谈。”
“我不会轻易放你离开的,要知道我对芝加哥还有我妹妹玛丽的事都很感兴趣,亨特先生。”杰克逊言辞亲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