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有一个理论,认为君子无论在朝还是在野对政治都有好处,因为在朝可以利用朝廷的权柄为天下兴利除害,做下实实在在的功业,在野可以为当地人做表率,引领一地的道德风尚。所以做官也是行道,做隐士也是行道,而兴利除害往往只是收一时之效,化民成俗却能成就百年之功,所谓君子在朝则为帝王师,在野则为天下万世师。既然如此,读书人又何必非要把时间精力耗费在科举上呢,更何况“幽朔会传戈甲散,已闻南檄授渠魁”,天南地北的叛乱都已经有人去平定了。
王守仁就这样在呼朋唤友中享受着湖山之乐,诗兴越发高涨起来,不但对举业淡了,少年时代的英雄梦似乎也变成笑话了。《雪窗闲卧》这样写道:
梦回双阙曙光浮,懒卧茅斋且自由。
巷僻料应无客到,景多唯拟作诗酬。
千岩积素供开卷,叠嶂回溪好放舟,
破虏玉关真细事,未将吾笔遂轻投。(13)
人在雪天里越发觉得慵懒,但这份慵懒其实很值得享受。窗外有数不尽的风景可看,写诗从来就不会缺少素材,至于出塞破敌那些事,想起来真是琐屑得不值一顾啊,哪个读书人会傻到投笔从戎呢?
我们并不知道他这样讲究竟只是偶然的触景生情,还是真的有了这样的看法,抑或只是从宋人诗句“有逢即画元非笔,所见皆诗本不言”模仿而来,甚或仅仅因为建功无门、科举受挫而在不自觉中自欺欺人。
毕竟当一个人渴望什么的时候,如果实在不能取得,总会在不自觉中贬损它的价值,这能起到很好的宽慰效果。我们既可以从生活经验里观察到这个规律,也可以依心理学教科书的“认知一致性”理论得到这样的知识。年轻的王守仁如果继续这样在余姚的湖光山色里慵懒下去,不知道会不会变成祖父王伦那样的人,而盘桓在王氏家族头顶的那个神秘预言不知道该怎样收场。
(1)《年谱》将赴越断为弘治元年事,据王守仁亲撰《祭外舅介庵先生文》,事在弘治二年(1489年)。见《全集》第1337页。
(2)也有学者质疑周代是否当真存在“六礼”。陈筱芳有考证春秋时代只有“三礼”,言之甚有据,见《周代婚姻礼俗与社会伦理》(巴蜀书社,2000年出版),第36-55页。
(3)见《全集》,第1336-1338页。
(4)见《全集》,第887页。
(5)见《全集》,第887页。
(6)见《宋元学案》(中华书局,1986年),第645页。
(7)这背后的禅宗义理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去参看我的另一本书:《思辨的禅趣》。
(8)见《论语·子罕》。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9)见《全集》,第136页。
(10)见《全集》,第1174页。
(11)见《全集》,第1173-1174页。
(12)见《全集》,第1173页。
(13)见《全集》,第1173页。